第260章 克心脏(2 / 2)
“所以这次杜先生的病情,我才格外小心谨慎,反复评估风险……没承想……”他重重叹息一声,这叹息裹挟着近乎宿命般的无力感,“唉……也许……也许我真的不该接楚女士的病例?或许……”他抬起头,目光脆弱地扫过神色各异的方恕屿和挂着玩味笑容的迟闲川,最终落在陆凭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如同薄冰,充满了彻底的自我否定和沉重的沮丧,“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再当一个医生了?”这低沉的话语带着自毁式的潜台词,无声地在病房内回荡:我是个灾星,是悲剧的召唤者,我的双手只会带来死亡。
病房内浓郁的血腥气息似乎被这句自毁性的质问冻得更僵,凝结在空气中,令人呼吸困难。监护仪早已沉寂,残留着单调报警声的回音似乎还在四壁嗡鸣,窗外遥远的城市低吼此刻显得格外空洞。
迟闲川那轻飘飘如毒刺般的“克心脏”,表面平静,却在深处刮起了风暴漩涡。傅归远那瞬间的失态裂痕,虽然被他非人的自控力闪电般修补,但那如同精密运转的仪器代码突然跳出“错误”提示般的僵硬,没有逃过在场任何一个目光锐利的人——尤其是那位静立在一旁、如同手术灯旁无影的陆凭舟。他身上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在满地狼藉和傅归远夸张的表演中,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傅归远试图用精湛的表演将话题成功导向“自责、沮丧、寻求理解”的逻辑闭环,营造孤勇者假象时,陆凭舟平稳低沉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像一把薄而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精心编织的情绪迷雾:“傅主任,请教一个医学问题。”
傅归远的自我剖白戛然而止,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他转向这位比自己年轻却地位超然的同行,脸上残留的沉痛未消,混合着被打断思路的微愕,以及一丝因完美节奏被打乱而产生的、被他迅速压下的愠恼:“当然,陆教授……请讲?”他挤出声音,带着适度的茫然。
“关于心肌肥大合并冠脉阻塞以及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的风险对比,”陆凭舟目光沉静如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扫描仪,语气清晰稳定,仿佛置身安静的会议室,“按您的专业经验判断,杜远山先生和楚莹莹女士两位患者,在近期致命的突然性死亡风险上……谁更大?”
傅归远略一皱眉,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学术问题。片刻后,他用一种带着悲悯、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毫无疑问,是楚女士。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心肌早已失去弹性,如同一张被过度拉扯到极限、薄如蝉翼的破旧皮革,收缩无力,血液淤滞成沼泽,心室壁脆弱不堪……整个心脏,就像一个千疮百孔、内部压力失控、随时会自我崩溃的炸药桶。心源性猝死的阴影时刻笼罩,任何微小的情绪起伏、一次不经意的跌倒、甚至一次用力的排便,都可能成为触发死亡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为她制定的治疗方针,核心是姑息减轻痛苦,维护生命质量……结局,实则是注定的无奈。”他再次将楚莹莹的病况描述得令人绝望,隐晦地引导方向。
“理解。”陆凭舟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他的视线平稳地落在傅归远脸上,似乎在捕捉对方细微的肌肉反应,“那对于杜先生的情况呢?他的手术干预可行性和术后风险几何?”
傅归远神色不变,保持着专业权威的姿态,侃侃而谈:“杜先生的情况截然不同。他的冠状动脉前降支阻塞达到75%,这是临床干预的绝对指征。无论是选择传统开胸搭桥,还是微创的支架置入术,目标都非常明确:重建血运,恢复心肌的有效供血。这能显着缓解他的心绞痛症状,阻止心肌代偿性肥大进一步恶化,长远来看,生存率和生活质量都将获得可观的提升。”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当然,心脏手术风险客观存在,尤其是术后心搏骤停(SCA),这是悬在所有心脏手术患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风险高低,与心肌本身的状况及其电生理稳定性休戚相关。围手术期必须做到万无一失的监护和最完备的抗心律失常预案。”他条理清晰,展现了深厚的知识储备,“但只要术前评估准确排除禁忌,手术本身的成功率,是有充分保障的。”
“嗯。”陆凭舟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里似乎有微光闪过,像是电脑屏幕数据滚过,随即又陷入沉静。他没有再追问任何后续问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专业交流。
一旁的方恕屿却瞬间明悟了陆凭舟的意图,那沉默的点头背后,是一束刺破表象的强光。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常,而是依照流程,继续围绕诊疗记录、接触人员、以及杜楚之间的复杂关系展开了细致的询问。傅归远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将自己牢固地定位在一位尽职尽责却遭遇不幸事件的悲情医生角色里,每一份疲惫和哀伤都显得无比自然。
“傅主任,辛苦了。”方恕屿结束了问话,神色肃然,“请您近期暂时不要离开京市,手机请保持畅通状态,方便警方后续如有需要,能够第一时间联系到您。”
“我理解,我一定全力无条件配合。”傅归远沉痛地颔首,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令人作呕的惨烈现场,以及地上的两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他发出一声沉重到几乎弯下腰的叹息,肩膀无力地耷拉着。
走廊尽头,顶灯散发着冰冷、惨白的光晕,如同审讯室里无情的日光灯。这光晕在他孤寂的侧影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那离去的背影融入灯光尽头的幽暗中,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无边哀伤与疲惫,每一步挪动都带着被无形枷锁束缚般的踉跄,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医院走廊尽头。沉重的脚步声回荡着,最终被寂静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