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该是结局(2 / 2)
“会好的。”方恕屿每次都说,不知是在安慰迟闲川,还是在说服自己。
迟闲川总是笑着点头:“嗯,会好的。”
日子过着,一个晴朗的秋日午后,陆凭舟带回一本新寻到的苗疆古巫医手札影印本。他和迟闲川坐在观前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凭舟翻开手札,指着一处模糊的图文:“这里记载了一种以‘千年血灵芝’为主药,辅以‘地脉灵泉’‘朝阳紫气’,配合‘九转还魂咒’炼制‘续命丹’的秘法。但后面注明,血灵芝早已绝迹,地脉灵泉亦随山川变迁而湮没。”
迟闲川凑过去看。他的视力模糊,需要靠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古老的文字和简陋的图画。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和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他看了半晌,轻声笑了:“千年血灵芝……那东西,我只在祖师爷的手札里见过描述,据说生于极阴之地,吸百年尸气、纳月光精华而成,通体赤红如血,触之温润如玉。明朝之后就再无人见过了。至于地脉灵泉……”他摇摇头,“现在的城市,地脉早就被钢筋水泥截断污染了,哪还有灵泉。”
陆凭舟合上书,沉默片刻,忽然:“闲川……”
迟闲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树叶缝隙里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头子精于卜算,尤擅窥天命。他曾经拉着我的手算了三天三夜,最后叹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后来临终前只是让我守着月涧观,非必要不下山,或许能借观中香火和雷祖威压,遮掩命局。”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早在第一起命案的时候,我就算到了些什么,本想着躲过去,没想到这劫是没躲过去。偃骨燃尽,如灯油枯竭,非药石可医。老头子让我守观十五年,是盼着我能熬过去。现在看来……怕是守不满啦。”
他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讨论明天会不会下雨。
陆凭舟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握住迟闲川放在石桌上的手。那只手,曾经执笔画符、引雷御鬼、温暖有力,如今瘦得骨节分明,微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会有办法的。”陆凭舟说,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千年血灵芝没有,我们就找别的。地脉灵泉断了,我们就寻别的生机。九转还魂咒失传,我们就推演、补全。一定……会有办法的。”
迟闲川转过头,看着他。陆凭舟的眼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迟闲川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能听到他声音里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和不甘。
他反手握住陆凭舟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像以前逗他时那样。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温柔和释然。
“嗯,我信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阿普和小白在旁边的空地上玩闹。阿普用狗尾巴草逗小白,小白懒洋洋地伸爪子去抓,一扑一个空。赵满堂在远处拿着大扫帚扫地,扫两下就偷偷往这边看一眼,抹一把眼睛,继续扫。
方恕屿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嗓门洪亮得透过话筒都能震人耳朵:“闲川!晚上有空没?东来顺!涮羊肉!我请客!必须来啊!叫上凭舟、满堂他们!咱们好好聚聚!”
迟闲川笑着应道:“行啊,方大队长请客,肯定到。正好馋羊肉了。”
他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
但挂掉电话后,他低下头,用手掩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咳嗽声闷在胸腔里,肩膀微微耸动。陆凭舟立刻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迟闲川接过,擦了下嘴角,雪白的帕子上,赫然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陆凭舟看见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冰凉。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染血的手帕收走,另一只手在石桌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迟闲川像没事人一样,将手帕塞进袖口,抬头对陆满堂喊道:“满堂!晚上方队请客涮羊肉!收拾一下,早点关门!”
赵满堂远远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雀跃:“好嘞!东来顺!我要吃三盘沙葱肥羊!”
陆凭舟看着迟闲川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努力维持的、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知道,迟闲川的听力已经差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清远处的喊话;视力模糊到看不清十米外赵满堂的表情;每晚都会因经脉滞涩、阴煞之气侵蚀的疼痛而辗转难眠,却总在清晨对他笑着说“睡得很好”。
他还知道,迟闲川枕头下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凭舟亲启”。他有一次整理床铺时无意中看到,没有拆,也不敢拆。他怕拆开,看到的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字句。
他只能更努力地翻阅古籍,更疯狂地寻找可能的方法,他忽然理解了当时的周伯均,只是他会比他更加疯狂。他联系了国内外所有能联系到的神秘学研究者、民俗学家、隐士高人,哪怕对方提供的只是一条虚无缥缈的传闻,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信息,他也会亲自去核实。他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又是一个黄昏。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月涧观的屋檐,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迟闲川躺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他的脸色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陆凭舟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的医学期刊,低声读着上面一篇关于干细胞与组织再生的前沿论文。他的声音平稳低沉,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普玩累了,趴在迟闲川膝头睡着了,小手还抓着他的一角毯子。小白蜷在藤椅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迟闲川眯着眼,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绛紫,最后归于深邃的墨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
“凭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凭舟停下阅读,抬眼看他:“嗯?”
迟闲川没有立刻说话,依旧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虽然还有个几年的寿命,但我哪天走了,你把阿普照顾好。她命格特殊,容易招惹东西,但心性纯良,是个好孩子。跟着你,学点医术,学点防身的本事,平平安安长大,我放心。”
陆凭舟的呼吸骤然停滞。
手中的期刊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弯腰去捡,动作有些僵硬。捡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拿在手里。他的手指捏着期刊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迟闲川。迟闲川依旧望着天空,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平静而遥远,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渐浓的夜色里。
“不会有那天。”陆凭舟说,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什么硬块,“你答应过,要等我找到办法。”
迟闲川笑了笑,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均匀。
陆凭舟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染成淡淡的金色,像蝴蝶脆弱的翅膀。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极轻极轻地拂开迟闲川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观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大殿里传来赵满堂督促香客离开、准备关门的声音。刘鹤山在厨房里忙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张守静在偏殿里做晚课,诵经声隐隐约约。
一切如常。香火缭绕,铜铃轻响,道观安宁。
只有深知内情的人,才能看见那平静表象下,缓慢而无情的凋零。像深秋的树叶,在无人察觉的夜里,一片片失去水分,蜷曲,枯萎,最终悄然落下。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他还能看着他,守着他,为他念一段论文,拂开他额前的发。
这就够了。
陆凭舟俯身,在迟闲川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水面,像雪花落在掌心。
“这不该是你的结局,我们会一直一起,我会找到办法的。”他在心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誓言,“一定。”
山风拂过,月涧观的铜铃轻轻作响,声音清脆,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