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细作夜袭,铁匠舍命护刀全(1 / 2)
炉火塌成灰堆,最后一点红光在铁砧边缘闪了闪,灭了。铺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屋角草席上阿烬的呼吸声轻浅不断,老张靠在风箱旁,头一点一点,似睡非睡。陈无戈没合眼,背贴着墙,断刀横在腿上,麻布裹得严实,手却始终没离开刀柄。
他听见瓦片响。
不是风,不是鼠,是脚底蹭过屋脊的摩擦,极轻,但连贯。他眼皮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第二声紧接着来了,在正上方,偏左三尺。有人蹲着挪动。
他没动。
右手缓缓松开刀柄,左手却已无声地摸到腰后,将断刀往身前拉了半寸。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扫向墙角。阿烬还靠着柱子坐着,头歪向一侧,睡着了。他嘴唇微动,没出声,只用手指在地面划了一下。
阿烬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她没看陈无戈,也没动,只是慢慢把身体往墙角缩了缩,手摸到了那根焦木棍,攥紧。那棍子是她白天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烧过一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今晚会来什么,但老张说过,这铺子里,只要还有人在,东西就丢不了。
屋顶的瓦又响了一声,这次是滑落的碎屑砸在檐下铁盆上,“叮”地一响。
陈无戈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没带一丝风声。他一步跨到铁砧边,将断刀塞进老张怀中,低声道:“守住它。”
老张惊醒,刚要开口,陈无戈已抬手压住他肩头,眼神盯着屋顶。老张嘴唇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那把裹着麻布的刀,手慢慢收紧。他做了四十年铁匠,打过锄头犁铧,打过菜刀锅铲,唯独没打过这样一把刀。刀身虽断,但握在手里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不是寻常铁器能比的份量。
破瓦飞落,黑影从屋顶直坠而下,落地无声,手中短刃直取铁砧。
那人扑了个空,身形一顿,转身便抢陈无戈床铺下的空隙——那里本该放刀。
刀不在。
他抬头,正对上老张的锤。
铁匠的打铁重锤横扫而出,带着十年淬火、百锻千敲的力道,砸在细作小臂上。骨裂声闷响,短刃脱手飞出,钉入梁柱。那人惨叫未出,老张第二锤已抡圆,砸向胸口。细作翻滚躲开,后背撞上墙,喘息未定,门口又冲进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陈无戈没去追第一个,反而退向阿烬,将她挡在身后,眼睛盯住新来的两人。左边那人手持钩镰,右边握着细剑,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两人对视一眼,目光越过陈无戈,落在老张怀中的麻布包裹上。
老张站在铁砧前,锤拄地,胸口起伏,嘴角却咧开:“这刀不是你能碰的!”
他话音未落,左边细作已扑上,钩镰扫向他下盘。老张侧身避让,锤柄点地支撑,反手一锤砸向对方肩头。那人反应极快,钩镰回拉,锁住锤头,右边细作趁机突刺,剑尖直逼老张咽喉。
老张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跃开,铁砧被撞得晃了晃。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着三人,吼道:“刀在人在!”
陈无戈动了。
他推开阿烬,让她退到墙角最深处,自己抽出断刀,麻布未解,刀未出鞘,人已冲入战圈。左边细作刚要回头,陈无戈肘击其面门,顺势夺下钩镰,反手掷出,钉入对方大腿。那人惨叫倒地。
右边细作剑势急转,直取陈无戈肋下。陈无戈拧身避让,断刀横拍,刀鞘砸中手腕,细剑脱手。他一脚踹出,将人踢向墙角,未等起身,膝盖压颈,一手掐住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低得像砂石磨地。
那人咬牙不语。
陈无戈手上加力,对方眼球凸起,脸色发紫,仍不开口。他松手,将人拖到角落,与另一个伤者并排按住,转头去看老张。
老张正与第一个细作缠斗。
那人虽断了一臂,却仍凶狠,以单手短匕周旋,步步逼近铁砧。老张挥锤格挡,动作已不如先前利落,脚步虚浮,额上青筋暴起。他喘得厉害,每一下挥锤都带出闷哼。胸口那道旧伤——年轻时被马踢断三根肋骨落下的病根——此刻正火烧火燎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剜。
但他没退。
他身后就是铁砧,铁砧上原本放着那把刀。刀虽已不在,但他怀里揣着。揣着就是守着,守着就不能倒。
陈无戈刚要上前,眼角忽见屋顶破洞又有黑影一闪。
第四人。
他来不及反应,就听“噗”地一声,短刃刺入血肉。
老张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口。一截乌黑刀尖从胸前透出,沾着血,微微颤动。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锤没掉。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身后那张脸——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有得逞的光。
偷袭者一脚踹开老张,伸手抓向铁砧——铁砧上却没有刀。
他愣了。
老张没倒。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铁砧边缘,另一只手猛地抡起重锤,砸向偷袭者小腿。那人痛叫跪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断刀却被第三个细作——那个被陈无戈踢晕又醒来的细作——从地上挣扎爬起,一把抢到手中,转身便往破洞跃去。
“别……让刀……”老张嘴唇翕动,血从嘴里涌出,身子终于软倒,手却还在往前伸,指尖离断刀落点只差一寸。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眼睛还睁着,盯着那刀被人抢走的方向。他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拿起锤子,师傅说,打铁的人,一辈子就守一个“正”字,铁要正,火要正,心也要正。他守了一辈子,最后守的这把刀,却还是从眼前丢了。
他喉咙里咕噜一声,不知是叹气还是咳血。
陈无戈暴起。
他撞翻两个俘虏,断刀出鞘半寸,人已如箭射出。那半寸刀锋在昏暗中闪了一闪,只一闪,便足以让人看清——那刀虽断,刃口依旧锋利,冷光如冰。
偷袭者刚要跃上屋顶,后心已被刀鞘狠狠砸中,扑倒在地。陈无戈一脚踩住其背,反手一刀鞘劈晕,再转身时,持刀细作已跃至破洞边缘。
他甩手掷出钩镰。
钩镰旋转飞出,链索缠住那人脚踝,将其硬生生拽下。细作摔在地上,断刀脱手滑出,贴着地面滚出去三尺远。陈无戈抢步上前,一脚踏住刀身,另一脚踹向对方面门,将其踢晕。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还在,麻布散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铁色,沾了地上的灰,也沾了血。
不是老张的血。
是那个细作被链索勒伤脚踝流下的血。
陈无戈弯下腰,把刀捡起来,重新用麻布裹好。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铺子里静了下来。
四个细作,两个重伤倒地,两个昏迷不起。墙角那个被夺了钩镰的,大腿上还插着自己的兵器,血顺着裤管淌了一地,人已经昏过去了。被掐过喉咙的那个歪着头,脸上青紫一片,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两个被刀鞘砸晕的趴在破洞下方,一动不动。
陈无戈没看他们。他快步走到老张身边,蹲下身。
老张的眼睛已经闭上,胸口不再起伏。血浸透了前襟,在地上漫开一小片暗色,还在缓缓地往外扩。他手里还攥着锤柄,指节发白,像是至死都不肯松。锤头搁在地上,沾了血的铁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
陈无戈伸手探他鼻息,又按他腕脉,确认已无生机。他缓缓脱下外衣,盖住老张全身,只留下那只握锤的手露在外面。
他跪在那里,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呢。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几十年的烫疤,一层叠着一层。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那是前些年打铁时铁屑崩进肉里留下的,老张当时只用水冲了冲,裹块破布,第二天接着抡锤。那只手从十五岁握锤,握了整整四十年,到死都没松开。
陈无戈记得,白天时老张还拿这只手给他倒水喝。粗瓷碗递过来,碗底磕在桌沿上,水晃出来几滴,老张笑着说,凑合喝,这地方就这条件。他喝了,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老张又说,你这刀,我看不出门道,但我看得出它贵重,你放心,在铺子里就丢不了。
他没信这话。他从来不信任何人。
可老张信了。老张信自己能守住。
阿烬从墙角爬过来,跪在尸体旁,手抖着想去碰老张的脸,又不敢。她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认识老张只有一天。白天她躲在角落里,老张打铁间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烤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过来。她接了,蹲在角落里慢慢吃,老张又回去打铁,火星溅在围裙上,他拍一拍,继续抡锤。
她不知道老张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张,别人都叫他老张。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儿女,只知道这间铺子就是他的命。他打了一辈子铁,最后死在自己的铺子里,死在铁砧旁边,手里还攥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