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箭射袖袍,宗主怒颜威势展(2 / 2)
不是崩塌,是炸开。那道一直悬在他们身后的金色光柱,在傲慢宗主尺尖下压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激怒,猛地膨胀开来。光芒暴涨十倍不止,从三丈粗变成三十丈粗,从黯淡变成刺目,从平静变成狂暴。金光冲天而起,把云层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阳光从裂口里倾泻下来,与金光交织在一起。
金色的光浪横扫而过。
那光浪所过之处,七道虚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碎。傲慢的虚影最先崩散,然后是贪婪、暴怒、嫉妒、色欲、暴食、懒惰,七道虚影化作漫天光点,被光浪卷走。光浪继续横扫,将七宗宗主同时震退三步。
贪婪宗主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墨绿长袍被光浪撕开几道口子。暴怒宗主双臂交叉挡在脸前,仍被震退,赤裸上身的刺青黯淡下去,像是被烫伤的皮肤。嫉妒宗主嘴角渗出血丝,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傲慢宗主身形一晃,白玉尺险些脱手。他猛地抬头,盯着那道光柱,瞳孔收缩成针尖。他眉心那道金色邪纹急剧闪烁,像是受到什么压制,光芒忽明忽暗,最后黯淡下去,只剩下浅浅一道痕迹。
光柱中央,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赤着脚,站在光里。他佝偻着背,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风吹一下就会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烧了千年的火,烧到现在还没灭。
老人低头看着傲慢宗主,开口,声音沙哑却震耳:“七宗的小辈,什么时候敢在我焚天谷的地盘上撒野了?”
傲慢宗主脸色一变,倒退半步。他脚下沙地塌陷一圈,是被气机压的。
其余六人也是面色大变。贪婪宗主失声道:“焚天谷……不是三百年前就灭了吗?”
老人没理他,只是看着傲慢宗主,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破洞上——那是陈无戈一箭射穿的。破洞边缘的布料翻卷着,还残留着箭气灼烧的痕迹。忽然,老人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凝气八阶的小家伙,拿一把断刀,就能破你的法袍。你这傲慢宗宗主,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傲慢宗主脸色铁青,握着白玉尺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没动,只是盯着那个老人,眼神里满是忌惮。他额角渗出汗来,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他身后的六人也都沉默着,没有人敢开口。
老人不再理他,转头看向陈无戈和阿烬。他看着阿烬锁骨上那两个字,看着那两个字散发出的赤红光芒,沉默了很久。那两个字正在慢慢变淡,从赤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浅红,最后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胎记一样贴在皮肤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叹了三百年。
“丫头,过来。”
阿烬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无戈。陈无戈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慢慢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弯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但阿烬却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头顶灌入。那股气息极温暖,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又像是老张递给她的那碗热粥。它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那些撕裂的痛楚尽数消散。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断裂的经脉正在愈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空虚的丹田重新充盈,像是干涸的河床被注入了活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那皮肤白得像雪,细得像绸,和她原先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焚天血脉,”老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没想到,还有传人在世。”
他直起身,看着傲慢宗主,声音忽然变冷:“这小丫头,我保了。你们七宗,从今天起,不许动她一根头发。若敢再犯——”
他抬手,轻轻一挥。
光柱猛地一震,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百丈外的沙丘上。那座沙丘是方圆十里内最高的,足有二十丈,上面长着几丛枯草,还有一具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白骨。金光落下的瞬间,沙丘轰然炸开。不是崩塌,是炸开——无数沙粒被炸成齑粉,漫天飞舞,遮蔽了半边天。枯草瞬间气化,白骨化作青烟。等尘烟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深达十丈的大坑,坑底焦黑如炭,还在冒着青烟。
“就是这个下场。”
傲慢宗主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个深坑,盯着坑底焦黑的泥土,盯着还在升腾的青烟。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深吸一口气,收起白玉尺,躬身行礼。
“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老人摆摆手:“滚吧。”
七人对视一眼,不敢多留,踏空而起,转瞬消失在云层里。傲慢宗主走在最后,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陈无戈,也不是看阿烬,而是看那截断铁碑。他盯着那截生锈的铁条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他收回目光,消失在云层深处。
他们走后,光柱慢慢黯淡下来。
老人的身影也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随风飘散。他看着阿烬,又看了看陈无戈,忽然说了一句话:“丫头,你的路还长。这小子的路,也还长。往后,互相扶持,别让焚天谷的血脉,断在你们这一代。”
阿烬眼眶一红,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老人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风里。
光柱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灰白色,晨光照在沙地上,照在那座深坑上,照在断铁碑上。那座深达十丈的大坑还在,坑底焦黑如炭,还在冒着青烟。坑边散落着七宗宗主留下的气息残痕,一缕一缕,黑的白的红的紫的,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那些残痕正在被风吹散,一缕缕飘向远方,很快就消失在沙海尽头。
陈无戈撑着刀站起来,走到阿烬身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那些坑很浅,只有指甲深,但眼泪渗进去,把沙染成深色。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按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是压着一座山。但阿烬觉得那重量刚刚好,压得她不会飘走,压得她还能站在这里。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汗和血的味道。
过了很久,阿烬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走吧。”她说。
陈无戈点点头,弯腰捡起断刀,重新裹好麻布。裹刀的时候他顿了顿——刀身上的血纹已经沉寂下去,重新变回暗红色,像是睡着的蛇。那些纹路不再起伏,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躺在刀身上,等待着下一次苏醒。他用麻布一层层缠紧,把那些纹路遮住,只露出刀柄一截。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满地狼藉,沙地龟裂,断铁碑歪斜地插在土里。他走过去,把断铁碑扶正,又拍了几把土压实。插稳之后,他跪下来,额头抵在铁碑上,闭上眼。
阿烬走到他身后,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无戈站起身,回头看她。
“走吧。”
阿烬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朝铺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阿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深坑还在,坑底焦黑如炭,还在冒着青烟。坑边的沙地上散落着碎石,有的还带着山体原本的纹路。七宗宗主留下的气息残痕已经彻底散尽,被风吹向远方,不知飘到哪里。断铁碑立在那里,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横在沙地上,纹丝未动。
她回过头,看着前面那个拎着断刀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风起了,卷着细沙,很快就将那些痕迹一一掩埋。深坑的边缘开始塌陷,沙土滑落进去,填平了一角。陈无戈跪过的两个坑被沙填满,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阿烬滴落的眼泪也被沙盖住,和整片沙地融为一体。
只有那截断铁碑还立着。
它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什么人告别。碑身上沾着血迹——陈无戈的,阿烬的,还有那些细作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铁锈里,像是本来就长在上面。
阳光照在碑上,那截断铁泛着微光,像是淬过火的铁,又像是烧尽了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