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篝火夜对话(2 / 2)
“玉长老,你眉宇之间,似有愁云凝聚,久久不散。”
黄清璃不是喜欢多管闲事之人,但玉衡长老给他的印象不差,为人温和正派,且对他也算客气有礼。
此刻对方明显心事重重,偶遇于此,若能以酒相陪,听其倾诉,也算结个善缘。
玉衡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黄清璃会如此直接地点破,且这般自然地准备了酒食,营造出倾谈的氛围。
他看了看手边的酒坛,又看了看篝火上渐渐散发出香气的烤鱼,最后目光落在黄清璃那平静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玉衡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摇了摇头,也拍开酒坛的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
清甜微醺的酒液入喉,似乎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滞涩。
“说来……惭愧啊。”玉衡放下酒坛,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修行数百载,年岁虚长,修为却……迟滞不前,卡在这瓶颈之处,经年累月,难有寸进。眼看寿元渐耗,大道却越发渺茫,心中……怎能不愁?”
黄清璃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玉衡顿了顿,继续道:“我自问悟性不算顶尖,却也非愚钝之辈。早年与道侣相伴,相互扶持,修行之路也算顺畅。可……自从我儿意外陨落,其母又因伤心过度,损了道基,最终坐化之后……”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我的心境,便再难圆满。每每入定,过往种种,便如心魔般浮现,扰我清静。”
“修为,自那时起,便几乎停滞。我强打精神,将全部心力投入神识殿的事务之中,试图以此麻痹自己,忘却伤痛。然而,心境的裂痕,又岂是忙碌能够填补?”
玉衡长叹一声,“前些年,虽侥幸突破了小境界,达到了曜日境后期。但这恐怕已是我的极限了。心魔未除,执念深种,往后再想更进一步,窥探那鎏金之境,难如登天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与萧索。
那不仅仅是修为瓶颈的困扰,更是丧亲之痛、岁月磋磨、希望渺茫交织成的沉重枷锁。
黄清璃默然。
他知道玉衡长老的遭遇,但亲耳听到对方以如此平静却又沉重的语气道出,感受又自不同。他想了想,缓缓开口道:“玉长老,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机缘、气运、时机,三者往往可遇不可求。强求不得。”
他的话算不上什么高明的开解,但胜在平和客观。
玉衡听了,脸上苦涩的笑容淡了些,他再次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练长老说的是。只是……身处其中,难免执迷。”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轻快了些许,“不过……正如你方才所言,机缘或许就在转角。于我而言,能收到古星这孩子为徒,便是一桩意想不到的机缘与慰藉。”
提到徒弟古星,玉衡的神色明显生动起来,连眉宇间的愁云都似乎被驱散了几分:“我那徒弟,心性坚韧,天赋不错,今日比试,你也看到了。他能胜,我这做师父的,脸上有光,心中……也着实高兴。”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往后啊,有这弟子在身边,悉心教导,看着他成长,或许……我也不会觉得那么孤单无聊了。呵呵。”
看着玉衡谈及徒弟时眼中自然流露出的欣慰与期望,黄清璃也微微笑了笑,举了举酒坛:“那便恭喜玉长老,得偿所愿,后继有人。”
这时,架上的烤鱼已然外皮金黄焦脆,香气扑鼻。黄清璃取下一条肥美的,递给了玉衡。
玉衡接过,也不客气,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鱼肉雪白鲜嫩,汁水丰盈,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与溪鱼本身的清甜,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赞道:“练长老,真想不到,你还有这般好的手艺!这烤鱼,滋味绝佳!”
黄清璃自己也取了一条吃着,闻言笑道:“玉长老过奖了,不过是山中无聊,偶尔为之,熟能生巧罢了。”
两人就着鲜美的烤鱼,喝着清甜的果子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玉衡会说一些仙府过去的趣闻,早年游历时的见闻,甚至偶尔提及与亡妻、儿子相关的、不那么沉重的温馨琐事。
篝火噼啪,酒香鱼香混合着草木与夜露的气息。
在这静谧的山谷深夜,两位长老,抛开了身份,暂时卸下了心头的重负,如同两个偶然相遇的旅人,围火而坐,闲话漫谈。
大部分时候是玉衡在说,黄清璃在听。
但这份倾听本身,对积郁已久的玉衡而言,便是一种难得的释放与安慰。
黄清璃静静听着。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更像是一幅描绘着修仙路上平凡与苦难交织的画卷。
没有什么主角光环,没有逆天改命,有的只是岁月流逝中的得到与失去,坚持与妥协,希望与幻灭。
夜渐深,酒坛渐空,篝火也渐渐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
玉衡脸上的醉意并不明显,但眼中的郁色却似乎真的被酒意与倾诉冲淡了许多。他站起身,对着黄清璃郑重地拱了拱手:“练长老,今夜……多谢了。”
谢的不仅是酒食款待,更是这份难得的倾听与陪伴。
黄清璃也起身回礼:“玉长老言重了,不过闲谈而已。”
玉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身影缓缓融入山谷的夜色之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黄清璃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其气息。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看来……眼前人,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只是命运多舛……而是,苦!
那是一种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苦,远非简单的“坎坷”二字可以概括。
收拾了一下溪畔的杂乱,黄清璃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竹舍。
夜色,重新将山谷笼罩在无边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