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废铁亦有价,寒夜蕴微光(2 / 2)
在寂静的寒夜里。
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啥!”
老刘眼前一黑。
差点瘫倒。
“缸——缸体裂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这得换缸体啊!”
“这老车——上哪找去!”
“修不起!根本修不起!”
他绝望地抱著头。
1996年。
一台老解放的发动机缸体。
对一个小砖厂老板来说。
无异於天文数字。
谭诚的心也沉了下去。
缸体裂纹——
这几乎是发动机的死刑判决。
他看著赵大龙。
赵大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用手电仔细照著那道裂缝。
长度大约三四厘米。
位置在缸体侧面。
並非主受力区域。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沿著裂缝边缘仔细摸索。
感受著它的深度。
然后。
他站起身。
走到自行车旁。
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
从最底下。
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根比火柴棍略粗的金属棒。
顏色暗沉。
顶端磨得尖尖的。
“铸铁焊条”
谭诚认了出来。
以前在机械厂见过老师傅用过。
专门焊补铸铁件裂痕的。
赵大龙点点头。
又拿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
“铸铁焊粉。”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
接著。
他示意谭诚:“手电照稳。”
然后。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汽油喷灯。
“咔嚓咔嚓——”
打火石擦出火花。
点燃了喷灯。
幽蓝的火焰喷吐出来。
发出呼呼的声响。
在寒冷的冬夜里。
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赵大龙先用一把旧钢丝刷。
蘸著煤油。
仔细地刷洗裂纹周围的油污和锈跡。
直到露出灰白的铸铁本色。
然后。
他用喷灯。
小心翼翼地烘烤著裂纹区域。
动作极其沉稳。
火焰的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能过热导致裂纹扩大。
又要保证足够的温度便於焊补。
昏黄的手电光下。
赵大龙的脸被喷灯的蓝焰映照著。
忽明忽暗。
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汗水。
顺著他蜡黄的鬢角。
无声地滑落。
谭诚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柱稳稳地钉在那道裂缝上。
眼睛一眨不眨。
老刘也忘了寒冷和绝望。
呆呆地看著。
大气不敢出。
烘烤了十几分钟。
赵大龙放下喷灯。
拿起一根铸铁焊条。
在焊粉盒里滚了滚。
蘸满焊粉。
然后。
他將焊条尖端凑近喷灯火焰。
烧熔。
形成一个小小的熔池。
接著。
迅速而准確地將熔融的焊料。
点在那道被烘烤得微微发红的裂缝起始处!
“滋一”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
伴隨著一缕青烟升起。
熔融的铸铁焊料。
像有生命一般。
渗入了那道该死的裂缝!
赵大龙的手。
稳得如同焊在铁砧上的钢钎。
手腕以极小的幅度。
均匀地移动。
將熔融的焊料。
一点一点。
沿著裂缝的走向。
精准地填补进去。
每一滴焊料的落下。
都伴隨著轻微的“滋”声。
和升腾的青烟。
在寂静的寒夜里。
这声音单调却充满力量。
裂缝。
被那暗红色的熔融金属。
一丝丝地缝合。
覆盖。
填平。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寒风似乎都减弱了。
只剩下喷灯的呼呼声。
焊料熔融的滋滋声。
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於。
当最后一滴焊料。
覆盖住裂缝的末端。
赵大龙移开了焊条。
熄灭了喷灯。
一股浓烈的金属灼烧气味瀰漫开来。
那道狰狞的裂缝。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暗红色的。
微微隆起的。
崭新的焊缝!
在昏黄的手电光下。
像一道癒合的伤疤。
赵大龙没有停。
他拿起那块从修理铺带来的旧水箱盖。
一个老式的、带压力阀的铸铁盖子。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盖子边缘的密封胶圈。
已经老化发硬。
他从工具包里。
掏出那几个石棉厚垫片。
挑了一个大小合適的。
又拿出那捲生料带。
在垫片两面。
仔细地缠绕了几圈。
然后。
將这个自製的、加厚密封组件。
稳稳地安装在水箱口。
用力拧紧。
“加冷水。”
赵大龙对老刘说。
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刘如梦初醒。
“哎!哎!”
他赶紧从驾驶室拎出半桶备用的冷水。
小心地倒进水箱。
直到加满。
赵大龙示意谭诚:“启动。”
谭诚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室。
深吸一口气。
拧动钥匙。
“嗡——突突突”
老解放的引擎。
发出一阵沉闷的喘息。
然后。
顽强地。
有力地。
运转起来!
怠速平稳!
赵大龙紧紧盯著新焊的缸体位置。
没有机油渗出!
他又看向水箱。
那个自製密封的盖子边缘。
乾爽!
没有一丝水汽!
水温表指针。
稳定地停留在中间位置。
不再疯狂上窜!
成功了!
“神了!真神了!”
老刘激动得语无伦次。
围著车头转圈。
“大龙哥!你真是活神仙啊!”
“这——这都能焊上!”
“还——还滴水不漏!”
赵大龙用棉纱擦了擦手。
收拾工具。
“旧缸体。”
“有隱患。”
“拉轻活。”
“別超载。”
“勤检查。”
他言简意賅地嘱咐。
“哎!记住了!记住了!一定一定!”老刘点头如捣蒜。
“工钱——工钱多少您说!”
赵大龙指了指地上那半截他从废铁堆里带来的旧排气管。
锈跡斑斑。
但內壁看起来还算完整。
“这个。”
“抵了。”
老刘一愣。
看著那截破管子。
“这——这破管子值啥钱”
“抵了工钱”
“那不行!那不行!您帮这么大忙!”
赵大龙把旧排气管拎起来。
掂了掂。
“有用。”
不再多说。
把排气管捆在自行车后座。
对谭诚说:“回。”
骑上车。
消失在镇西头老槐树下的黑暗中。
谭诚赶紧骑上自己的破自行车跟上。
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还站在他的卡车旁。
搓著手。
对著他们远去的方向。
不停地鞠躬。
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
打在脸上。
谭诚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看著前面赵大龙沉默的背影。
看著他自行车后座上。
那捆著的一截旧排气管。
三个旧泵换回了龙门吊新生和一车废铁。
一包焊条一截旧管修好了裂缸的卡车。
別人眼里的破烂。
在他手里。
都成了闪光的金子。
这。
就是赵大龙。
大龙修理铺的赵师傅。
不声不响。
却能让废铁焕发新命的赵大龙。
1996年寒冬的深夜。
小镇的街道空旷无人。
只有两辆破旧自行车的车轮。
碾过冻土。
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谭诚知道。
今夜学到的东西。
比过去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不是言语。
而是沉默的行动。
是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他用力蹬著车。
紧跟著前面那个移动的“铁塔”。
仿佛追逐著一盏。
在寒夜里。
沉默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