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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山人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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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前面两排就坐的几十位老师模样的人点头致意。

然后,他走到了话筒前。

掌声还在持续,他安静地等了几秒钟,才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奇蹟般地,沸腾的礼堂竟然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成名作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李劲松凑近话筒,先轻轻咳了一下,清嗓。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绍功的介绍,谢谢湘师大的邀请,也谢谢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学,还有从校外赶来的朋友们。”

他的开场白很寻常,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无奈表情:“说实话,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双明亮、睿智、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我忽然觉得,压力比当初写《芙蓉镇》的时候,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台下发出善意的、理解的轻笑声。

李劲松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写小说,写砸了,顶多就是撕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或者————嗯,勤俭一点,翻过来背面还能打草稿。”

“噗——”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可是站在这里讲话,”李劲松摊了摊手,表情无比认真:“要是讲砸了,讲得大家昏昏欲睡,或者听得一头雾水————我总不能,把各位的笔记本,拿过来,刺啦”一声,给撕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沉默后,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

刘静文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吕燕的胳膊:“哎哟!笑死我了!他怎么这么逗啊!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吕燕也抿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脸颊泛红。

她印象里的李劲松,是安静的,含蓄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幽默机智的一面。

这一下,距离感顿时拉近了许多。

等到笑声稍稍平息,李劲松才微笑著继续说:“开个玩笑。其实压力大,是因为珍惜。珍惜这样一个能和大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韩老师让我谈谈创作,但具体的《芙蓉镇》,人物命运,时代背景,最近几个月,各种报刊上面的评论把这部作品翻了个底朝天,我感觉比我这个作者都更懂它————”

台下又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笑声稍停,李劲松就继续讲道:“所以,今天,我不想再讲《芙蓉镇》了,我想换个角度,聊点更內功”的东西,聊点我在摸索写作时,觉得特別有意思,也特別有挑战性的——比如,我们怎么写人,写人的里面”——內心。”

“传统的小说,怎么写人的內心活动”他自问自答:“多半是他想”,他感到”,他回忆起”,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像给思想列了一份提纲。

很多同学点头,这是他们熟悉的阅读和写作经验。

“但有时候,我合上书,或者停下笔,会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实的脑子,真是这样一台按部就班、分门別类运转的机器吗”

李劲松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比如,此刻,你坐在这里,听著我说话,看著我的动作。”

他放慢语速,引导著听眾的思绪。

“你的耳朵接收著我的声音,眼睛看著我的表情和手势。但与此同时,你可能闻到了旁边同学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儿,可能感觉到了板凳的坚硬,可能余光瞥见了窗外一棵树晃动的影子————”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人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描述去感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肥皂味儿让你忽然闪回了今天早上食堂那碗有点咸的粥;板凳的坚硬让你想起了小时候罚坐时硌得屁股疼的小竹凳;窗外晃动的树影,又莫名其妙地和你昨晚做的一个模糊的梦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魔力,將人带入那种细微而繁复的內在体验。

“所有这些感觉、气味、触感、记忆的碎片、毫无关联的联想、稍纵即逝的情绪————它们並不是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彬彬有礼地出现在你的意识里。不,它们更像————”

李劲松停下来,寻找著最贴切的比喻。

他眼睛一亮,声音一点点往上走:“它们更像盛夏暴雨后,山间突然暴涨的无数条溪流!从不同的石缝、草丛、山坳里猛地衝出来,没有既定的河道,不管什么先后顺序,浑浊的、清亮的、带著枯枝败叶的、卷著细小石砾的————所有水流哗”地一下,撞在一起,混合在一起,爭先恐后,喧囂著、翻滚著、彼此衝撞又相互裹挟著,向下奔涌!”

他用手比划著名那种汹涌交织、没有固定方向的態势。

这个比喻太生动,太有画面感了!

台下许多同学,尤其是那些对写作、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同学,眼睛都亮了,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的表情。

他们似乎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了自己內心那无法用条理分明的语言描述的复杂状態。

“文学上,有人试图用笔,去捕捉、去呈现这种內心真实的感受,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意识流”创作手法。”

李劲松回到讲台中央:“它不追求外在情节的紧凑,甚至故意打乱时间顺序。它跟著人物意识的自然流动走,哪怕这种流动是跳跃的、非逻辑的、破碎的、混杂著大量感官印象和潜意识內容的。”

“比如,我们可以不写他很难过,想起了去世的母亲”,而是写:窗外的雨敲打著铁皮檐篷,篤,篤,篤,像母亲纳鞋底时针锥刺过厚布的声音。空气里有陈年木柜的霉味,和一种————对了,是母亲头髮上桂花油的淡香,那天她送他到县城车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的发梢被雨打湿了,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他举著例子,声音轻柔,仿佛真的將人带入了那个充满细节和联想的哀伤瞬间。

“这样写,可能不如直接说难过”那么真白,但它或许更能让读者浸入”人物的情感世界,感受到那种情绪是如何从具体的感官记忆中瀰漫开来的。

当然,这很难,写不好就容易显得杂乱、晦涩,让人读不下去。但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人心更幽深、更真实的景观————”

刘静文已经完全听入迷了,她凑到吕燕耳边,用气声激动地说:“我的天,讲得太好了!我以前看那些理论书,说什么意识流”、內心独白”,看得云里雾里,他这么一讲,我全明白了!就是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又特別真实的感觉嘛!”

吕燕也深深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那个发光的青年。

他不仅写得好,还能把这么复杂微妙的东西,讲得如此通透,如此吸引人。

她心里充满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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