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人间炼狱(1 / 2)
陆离站在中峇鲁路五号的骑楼下,手里还攥着昨晚没来得及换下的护士服。
这件白色的斜襟罩衫已经三天没洗了,领口蹭着灰,袖口沾着碘酒洇开的黄渍。
巷子口传来皮靴跺地的声音,整齐得不像人踩出来的。
两列日本兵端着枪跑过,枪口的刺刀反着太阳光,从她脸上晃过。
紧接着是一阵听不懂的日语吼叫,夹杂着潮州话的哭喊,还有小孩子尖细的嚎哭,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硬挤出来的,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陆离捏紧了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骑楼的砖墙。
墙是凉的,上午的日头还没把它晒透。
她往医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不断有卡车从身边驶过,车斗里站满了人,全是男的。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头发花白的老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得像运猪车。
没有人出声,只有车板颠簸时骨头撞在一起的闷响,所有的人都脸色灰败、神情麻木。
有一辆车上,一个年轻男子隔着栏板看见她,忽然咧开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病人快不行时松一口气的样子。
然后卡车拐过街角,那笑容就看不见了。
医院门口的棕榈树还在,叶子耷拉着,蒙了一层灰。
英国医生和护士都不见了。
昨天还看见几个英籍护士被宪兵押上车,棕发乱糟糟的,褐色眼睛瞪着天。
剩下的人挤在大厅里,有华人护士,马来助手,几个跑进来的难民。
一个马来男孩蜷在墙角,膝盖上裂了一道口子,肉翻着,灰白的骨头露出来。他母亲跪在旁边,用纱丽捂着孩子的嘴,不让他出声。
“这是怎么弄的?”陆离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一卷纱布,又偷偷从自己的随身空间里取了碘伏(之前的已经用光了)。
“刺刀。”那母亲说,声音干得像劈柴。
这样大的开放性伤口,原本的正确操作应该是要清创后缝合的,但现在医院里已经没有了正规的护士和医生——那些日本军医不算,没有人懂缝合,哪怕是最基础的。
陆离只能简单帮孩子把伤口包起来,并在在纱布底下悄悄贴了一些免缝减张胶带。
刚给男孩包扎好,院子外面就响起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车门“哐当哐当”打开,紧接着是脚步声,混杂的、沉重的、被拖着的各种各样脚步声。
有人冲进了处置室,两个日本兵架着一个华人。那人左脚拖在地上,脚腕子扭成不可能的角度,血从裤腿里淌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后面跟着更多人,用枪托赶着,用手推着,一拨一拨涌进医院大厅。
陆离抬起头,看见第一个被架进来的人的脸。那是个中年人,脸被抽得肿起来,眼睛只剩两条缝。
她对他有印象,那天夜里她挨家挨户通知最有可能被杀的知识分子时,见过一面。她让他走,他不走。
他的右手手掌摊开着,掌心向上,上面盖着一个墨迹——一个四四方方的“检”字,被汗水洇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不对。
她记得那个字应该盖在衣服上,盖在袖子上,盖在手背上。但这个人,手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被汗水化开的墨印,像一摊洗不掉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