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有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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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包间的木门被轻声叩响,随后推开。一位身着黛青色高开叉旗袍的侍者端着托盘袅袅而入。旗袍的剪裁极尽贴合,行走间,裙摆开衩处,一抹包裹着透明丝袜的修长腿影若隐若现,与这古雅环境形成一种别致的、暗流涌动的诱惑。侍者训练有素,布菜时几乎无声,但那一低头的温顺,一举手的优雅,以及身上淡淡的、与苏柔不同的另一种馨香,都为这密闭空间增添了一丝额外的、无声的张力。
菜肴一道道呈上。苏柔似乎彻底沉浸于“介绍美食”的角色中,方才那一刻的深沉恍惚从未存在。
“这道是‘合欢缠丝’,你看这虾仁洁白剔透,用最细的龙须面轻轻缠绕后过油,外酥里嫩,口感……层次分明,要趁热吃,凉了,这‘丝’可就缠不住,要散了。”她用银筷轻轻点着那精致的小碟,语气平常,可“缠丝”、“散了”这样的字眼,在她口中吐出,总带着别样的意味。
“尝尝这个,‘玉脂凝香’,”她又将一只小巧的炖盅推到他面前,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酒香扑面而来,“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花雕酒和上好猪蹄,文火慢炖了八个时辰,胶原都融在了汤里,你看,像不像凝住的羊脂白玉?最是养人,也最是……腻人,吃多了,可要当心。”
她介绍每一道菜时,身体总会微微前倾,那丝质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产生细微的变化,引人遐想。她布菜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干净利落的性感。当她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琥珀桃仁”递过来时,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却又在最后一刻稳稳落下,将那抹甜腻放入他面前的小碟中,只留下一缕混合着栀子花与食物暖香的微风。
张舒铭感到包厢内的空气稠得几乎化不开。美食、美器、美人,还有那无声流淌在菜肴名字与苏柔话语间的暧昧暗喻,像一张温热的网,将他层层包裹。他心底那点因为鹿雨桐而生的郁结,因为常委会而起的烦躁,竟在这种被刻意营造的、专注于感官享受的氛围里,被暂时挤压到了角落。苏柔说得对,至少在此刻,他无法否认,这感觉……不坏。
直到——
“旧账……”这两个字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从他有些发干的喉咙里滑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温香软玉的迷梦中挣扎出一丝清醒。他拿起瓷勺,仿佛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失态,舀了一勺早已被介绍过的、名为“西施舌”的豆腐羹。嫩滑的豆腐无需咀嚼,带着海鲜极致清甜与一丝霸道烫意滑入食道,那灼热的轨迹,一如他此刻被撩拨得燥热又骤然冷却几分的心绪。
他抬起眼,目光试图重新凝聚起平日的沉稳,笔直地看向对面那个巧笑嫣然、似乎完全沉浸在“美食家”角色中的女人,努力忽略桌布下,那只穿着丝袜的、若有似无仍贴着他小腿的脚带来的、令人分心的柔软触感。
“苏柔,”他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带着距离感的“苏总”,这个称呼在此时此地,在刚刚经历过那样一番对话和如此旖旎的布菜之后,显得格外亲密,也格外沉重。“那笔款子……拖延了这么久,给你那边,添了不少麻烦吧?”
这细微的称呼变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柔眼中那片深邃的潭水。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了一下,那里面飞速掠过的,似乎有一丝“果然还是来了”的了然,一丝被打断兴致的微嗔,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桌下,那只一直作乱的脚,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瞬,然后,竟缓缓地、完全地撤了回去,规矩地收回到她那双线条优雅的高跟鞋里,仿佛之前那大胆的撩拨,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无足轻重的玩笑。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柔和了些。她放下手中的银筷,拿起那柄素色的陶瓷酒壶,壶身还温着,她为他面前那只已空了一半的酒杯徐徐注满温热的黄酒,动作从容不迫,滴水不漏。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顶灯的光,也映出她此刻低垂的、看不清确切情绪的眉眼。
“先喝点酒,舒铭。”她轻声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酒壶轻轻放下,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沉稳的“嗒”。
“麻烦?”苏柔自己也抿了一小口,唇瓣沾染了酒液,显得润泽。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舒铭,你我之间,何必用‘麻烦’这个词。公司运营,资金周转是常态,有账期,有流程,有不得不为之的催讨,这些都是冰冷的规则。”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总是带着三分精明计算、七分从容不迫的眼神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清澈的潭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只是我没想到,这会变成别人攻讦你的由头。常委会上的事,我听说了几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近乎怜惜的歉然?“他们说你急于求成,当初引入‘智学云’是草率,留下隐患。这话,一半是说项目,一半……是冲着你这个人去的吧?”
张舒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常委会上的唇枪舌剑,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书记最后那句敲打,此刻被苏柔用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语气点破,竟让他胸口梗着的那股郁气,莫名地散开了一些。原来她是知道的。知道他的窘境,知道那笔拖欠的工程款如何成了别人手中的棍子。
“做事情,哪能尽如人意。”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无所谓的笑容,却有些勉强,“当初引进你们的智慧校园方案,确实是想做点实事,也……急于出点成绩。你有你的立场,催款天经地义。只是没想到,会闹到台面上,这么难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凉意。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的问责,更是对他能力、甚至人品的质疑。
“是我的问题。”苏柔忽然说。她抬手,用公筷夹了一块细腻雪白的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碟中。“这道‘相思鲈’,用的是今早才到的江鲈,你尝尝,看还鲜不鲜。”做完这个寻常的动作,她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手臂支在桌沿的姿势,望着他。那眼神褪去了惯有的锐利和玩味,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坦诚的柔和。
“我太执着于合同的条款,现金流的安全,施加的压力……或许过了些。”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重重落在张舒铭心间。“我只想着,按规矩办事总不会错。却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忘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缓,“更忘了,坐在我对面,顶着压力签下字,推动这个项目落地的人,是你,张舒铭。不是那些冰冷的公章,也不是常委会上高谈阔论的人。”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了。有对商业规则的坚持,也有对打破规则、施加压力可能带来后果的反思,更有对他这个人处境真切的理解,甚至……一丝悔意。张舒铭怔住了。他预想过苏柔会解释,会安抚,或许也会继续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来搅乱他的思绪,让他不好再追究款项的压力。但他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过了些”,会流露出这种近乎“悔恨”的情绪——为了他可能因此承受的非难。
“你别这么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商业归商业。你做的,是你该做的。”
“可我不该让你独自承担这些。”苏柔摇头,目光掠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眉心,似乎想抚平那点褶皱。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护手霜香气,触感一掠而过,却让张舒铭浑身一颤,几乎要向后躲开,却又莫名贪恋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温柔。
“那天听到消息,我其实……”苏柔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目光垂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并不好受。舒铭,我们之间,不止是甲乙方,对不对?”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不再有丝毫掩饰或试探。“有过那些时刻,我就无法真的只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应对的‘前合作方’、‘欠款单位负责人’。看到你因为……因为‘智学云’的事被动,我心里……”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有愧。”
“有愧”二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扫在张舒铭心上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所有关于利益博弈的揣测,关于她今日邀约别有用心的警惕,在这一刻,竟有些动摇。桌下的撩拨或许是她的游戏,是她的手段,但此刻她眼中的真诚与那一丝黯然,却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