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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与巫女的赌约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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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高兴啊。我说,粟米丰收了,冬天有粮食了,不会饿肚子了。还有——我指了指那两个年轻人,因为他们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互相看见了对方的力气,就觉得心里暖。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田里,把粟穗上的露珠蒸成淡淡的水汽。他的黑袍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他大约从来不会出汗,但此刻那片深色印迹明明白白地贴在背上。

我不暖。他说。平平淡淡的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完之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镰刀柄。麻绳缠绕的木柄已经被他的掌心捂出了温度,刀刃上沾着的粟秆汁液还是青翠的。

中午歇工时,族人们围坐在打谷场边分食干粮。没有人靠近沧溟。他独自坐在场边的石碾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片云上。我端着两碗粟米粥走过去,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碗时,指尖碰到了我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比清晨时暖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握了太久的镰刀柄。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我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块石碾上,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族人。

他们怕我。他说。语气还是很平,但平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湖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只泛起一个不仔细看就忽略的微澜。

那你怎么想?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粟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是阿嬷特意放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快要凉了。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他说。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他捧着粥碗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们怕我,是合理的。我本就是来……清除他们的。但他们方才割粟时,有一个孩子从田埂上跑过去,摔了一跤。我扶了他一把。他爬起来之后看了我一眼——

他停住了。

他看了你一眼,然后呢?我追问。

他没有跑。沧溟说。他抬起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荒原裂得更开了,缝隙里涌上来的光不再是极淡的,而是带着一丝温热的、像粥面浮着的那几粒红枣的颜色。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走了。没有哭。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那个动作极细微,像水面上的涟漪将起未起时那一刹那的颤动。他大约自己都没有察觉——那是他在试图笑。

我低下头喝粥,把眼底的热意藏进碗沿的阴影里。

午后,我想了想,不能再让他去和族人们一起劳作了。效率太高、面无表情,反而让族人们更加畏惧,这种不仅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像一道寒冰插入人群。我需要换个方式。

于是下午我把沧溟带到了部落东边的空地。那里聚集着一群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三四岁,正围着祭祀大人学草木经。孩子们见到我来,呼啦啦围上来,嚷着小禧姐姐小禧姐姐。随即看见我身后的沧溟,全都僵住了。大的护着小的往后退,最小的那个女孩直接地哭了出来。

别怕别怕。我蹲下去抱住最小的女孩,拍她的背,这位哥哥是来教你们玩游戏的。

游戏?一个大胆的男孩从同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眼瞄着沧溟,他会玩什么?

我回头看沧溟。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童话世界的铁甲士兵,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围在中间,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垂眼看着那些孩子,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滑过去——那些脸上有恐惧、有好奇、有泪痕,还有鼻涕泡泡。

你能让石头浮起来吗?我问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跃跃欲试?他自己大约没察觉到,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一只高傲的猫被抛了一个绒球,不屑接,但尾巴尖已经开始摇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大约指甲盖那么大。他把石子放在掌心,举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让石子从他掌心缓缓升起——没有风,没有任何仪式,石子就那样违反重力地浮了起来,在他掌心上空三寸处悬停,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

哇——那个大胆的男孩第一个叫出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回头看我。我冲他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凑近。

它为什么能浮起来?男孩仰着脸问沧溟。小脸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像两枚铜钱。

沧溟低头看着那个男孩。他大约从未被一个这么小的人类问过为什么,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说:……我不知道。它就是能的。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地笑出来。笑声像一串铜铃砸在石板地上。他回头冲身后的小伙伴们招手:他说他不知道!好好笑!

孩子们听了,胆子大了一些。有几个慢慢围上来,伸着手指去戳那颗悬浮的石子。石子被他们戳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浮着。最小的那个女孩擦干了眼泪,吸着鼻涕走过来,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住了沧溟的袍角。

沧溟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那个抓着他袍角的小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女孩仰着脸,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能让我的小木马也浮起来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粗粗的,刻得歪歪扭扭,大约是哪个大人随手削的。她把木马举到沧溟面前,期待地望着他。

沧溟的手指动了动。他接过那只木马,放在掌心。木马浮起来,悬浮在孩子们头顶,孩子们地炸开了锅,纷纷跳起来伸手去够,笑声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沧溟被一群孩子围在中央。他的表情仍然称不上柔和,眉骨上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微粉,嘴角依然抿成一条线。但他垂眼看着孩子们蹦跳伸臂的样子——那目光变了。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发现雪停了,屋檐上挂着冰凌,折射出彩虹的光。

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木马,又看了看孩子们灿烂的笑脸,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我。

隔着那群雀跃的小脑袋,我们的视线相触。他眼底的荒原上,冰层碎了整整一片。那片新露出的水面上映着日光、映着孩子们的笑声、映着我朝他弯起的唇角。水底下那尾鱼终于游近了,我看见了它的鳞片——银色的,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有一个男孩够到了木马,把它拽下来,抱在怀里冲沧溟喊:再做一个!让这块石头也飞!他把石子塞回沧溟手里。沧溟接过石子,手指微微收紧,然后真的又让石子浮了起来。

孩子们绕着他又跳又叫。他站在中心,始终没有笑,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有人抓着他左边袍角,有人扯着他右边衣袖,还有个小男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腿。如果他还想这个部落,他得先把这些孩子从身上一个个掰下来。

他能吗?

傍晚时分,孩子们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好几个孩子回头冲沧溟挥手:大哥哥明天还来吗?

沧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袍上沾满了孩子们留下的掌印泥痕——都是小小的、肉乎乎的五指印,印在黑色的布料上,像谁用脏手在墨纸上盖了一排戳。

最后一个孩子走了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暮色把他整个轮廓镶了一圈金边,他眼底那层新露出水面的光还在,被晚霞映成了橘红色。

第一天。我说。

……嗯。

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他袍角上那些小小的掌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掌印,指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然后又抬眼看我。

我不明白。他说。声音比清晨时低沉了一些,像一壶水烧到了将沸未沸的临界点,他们明明怕我,但他们还是……

还是碰了你。

……嗯。

我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把他发梢上沾着的一根草茎摘下来。他没有躲。他的目光追着我的手指,从发梢移到我的眉眼,又在某处停住。

还有两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暮色里他的轮廓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刀了,更像一棵刚被春风软化了枝条的树,虽然枝干还是硬的,但顶端冒出了几粒极细的、毛茸茸的芽。

我转身往部落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还是这个时辰。明日的,你来了就知道了。

夜色漫上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北坡铺开,他大约还在那里站着——我走远了之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道黑色的影子立在树下,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空无一物,但我猜,他在回味那个触摸的温度。

孩子的温度。石子的温度。粟穗的温度。还有——我的手覆上他手背时,那一瞬间从他心口传到指尖的、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暖。

还有两天。

我攥着那根从他发梢摘下的草茎,走进部落的篝火光里。明日的任务,我已经想好了。明日让他烤粟米饼。让他在火堆边坐着,看粟米从金黄变成焦黄,油脂滴进火里响一声,香味扑鼻。然后让他分给孩子们吃。

后天……

后天再说吧。两天很长,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一个魔神学会了对孩子说小心烫,比如他嘴角那个将起未起的涟漪终于真正地荡开一次,比如他眼底那片荒原彻底融成春水。

我把草茎夹进枕下的书册里,和那片银纹槐叶放在一起。书页翻开时,槐叶上的银纹亮了亮,像是回应了什么。我合上书,躺进兽皮被子里,听着帐外夜风穿过粟田的声音——那些粟秆被割过之后留下的茬,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叹息。但叹息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沙沙声,像大地在微笑。

他此刻在老槐树下想什么?

我闭上眼。黑暗中,那双眼睛又浮上来。但今日的它们不一样了——荒原化了,冰面碎了,水光潋滟里映着孩子们伸向天空的小手,映着我踮脚摘草茎时弯起的眉眼。

明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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