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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次笑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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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极其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我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我几乎要错过它。他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拱破了冰层,冒了一小串气泡。然后那个抽动蔓延开来,牵着他左边的唇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丝弧度——连半寸都不到——眉梢跟着松了松,眼底那片刚刚化开的水面上漾起一圈极浅的纹。

那是一个笑。一个尚未学会该如何运作这种表情的人,在猝不及防之间被某种力量撬开了关窍,嘴角自作主张地翘了一下,又在半息之间被主人强行压了回去。但他压得太慢了——那个笑已经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离他最近的大胆男孩石头第一个喊:神哥哥笑了!

哇——孩子们炸了锅,他真的笑了!像月亮弯弯的!不对,像咱家阿黄看到肉骨头的时候——大人们也笑了,但那种笑里多了点什么。多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冬天里被捂热了的铁,逐渐褪去了冰冷的外壳。

我在那一刹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他的笑太珍贵——虽然确实珍贵。而是因为他在笑的那一瞬间,眉骨的弧度、眼角垂落的纹路、唇角翘起时脸颊上微微一凹的那个笑涡……所有的线条都汇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我太熟悉了。兽皮帐子里,枕下的草编书册里,夹着的那一片干枯的槐叶背面,我用木炭偷偷画过那个人。

我爹。

他笑的时候就是这样。左唇角先动,眉骨松下来,眼角有三道细纹。然后脸颊上那个浅浅的涡——我小时候最爱用手指去戳,每次戳我爹都会佯怒,把我举起来转个圈。

沧溟方才那一刹的笑容,和我爹如出一辙。

我忘了呼吸。胸腔里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又松开,涌上一股酸热的东西直冲鼻腔。我连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粟穗的香气和柴火的暖。我的眼眶烫得像含了一颗炭,却不肯掉下一滴泪。

仪式还在继续。接下来的几个族人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我整个人被方才那一幕钉在原地,像被一箭射穿了心口,痛又暖,酸又甜。沧溟已经收起了那个笑,重新端起了他惯常的、面无表情的脸。但他掌心里的草星星和光石没有收回去——他捏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像捏着一枚易碎的珍宝,拇指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个被勒变了形的结。

仪式接近尾声时,祭祀大人敲了最后一声木鱼。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山脊之下,天边只剩一道极窄的橘线,像谁用笔蘸了余晖在天幕边缘画了一笔。打谷场上亮起了篝火,橘红色的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

族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归家。孩子们被大人拎着后脖梗拖走,嘴里还嚷着神哥哥明天还教我们飞石头。芽芽被她阿娘抱在怀里,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但小手还朝着沧溟的方向伸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星星……哥哥……

人群渐渐散了。打谷场上最后只剩下我和他。篝火在中央噼啪作响,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铺满粟壳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坐在草垫上一直没有起身,掌心里的光石已经暗了,但草星星还在,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左膝上。

……刚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轻,轻到险些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他抬起眼望着我,眼底的水面上映着跳跃的火光,那些光点碎成万千金鳞,一闪一闪的。我的脸……怎么了?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火光在我与他之间跳动,我的影子覆上他的影子,两道影子在粟壳地面上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

你笑了。我说。

他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里没有抗拒,只有纯粹的、婴孩般的困惑。这个词对他来说大约像一样,是一颗陌生的石子,含在嘴里不知甜苦。

笑是什么?

就是……我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他左膝上那颗草星星上。歪歪扭扭的五角在火光里蒙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丑得让人心窝发软。就是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焐热了,热到装不下,就从嘴角满出来了。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但他低下头,看着那颗草星星,目光停在瘪掉的那一角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唇角——方才那个笑漾开的位置。指尖在嘴角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手,表情古怪得像一个品尝到陌生滋味的人,在舌尖反复咂摸,却找不到对应的名字。

……我不记得这个感觉。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诚恳的空茫,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颗星星,拇指又开始摩挲那个结。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些许,那道左眉骨上的旧疤在暖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你方才那一刹的笑,让我想起了我爹。但我没有。有些话太烫,说出来会烫伤自己,也会烫伤听的人。我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并肩面朝着篝火。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柴火的焦香和草叶的清苦。

明日是第三天了。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在说明早喝粟米粥那样寻常。

……嗯。

最后一天。

他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颗星星的结上,不再摩挲。篝火里爆了一颗火星,蹦到我脚边,我下意识缩了缩脚。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水光潋滟,荒原彻底化了,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暖湖。

明日……他开口,顿了一下。火光在他喉结上投下一小块跳动的影子,你还会安排吗?

我笑着望他,明日的任务,是让你记住今天这个感觉。

他垂下眼。火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绒光,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极轻,像一枚羽毛落在了水面。但我知道,羽毛落下之后,水面上的纹路会一直荡开,荡到看不见的远方去。

我们一起坐在篝火前,坐了很久。族人们的喧闹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化作零星的犬吠和婴啼,又渐渐归于沉寂。夜空中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那颗星星……他说,

我偏头看他。他的眼睛望着掌心那颗歪扭的草星星,火光在瞳仁里跳跃。他的嘴角抿着,但唇线不再是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线——它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左偏了那么一毫。

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但我喜欢。

他低下头,把草星星拢进掌心,合拢五指,像握住了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心跳。他的嘴角还是没有弯成那个笑,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水面上,漾起了一圈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完整的、柔软的纹。

我转过头,望向篝火的另一侧。火光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和他的影子缠在一起。我在心里对着那片影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爹,你看见了没有。那个笑起来和你一样的男人,他正在学。

学怎么把丑丑的草星星捧在手里,学怎么让嘴角弯一下又压回去,学怎么说我喜欢这三个字。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发音还是生涩的,像初学一门遥远的外语。但他学得好认真。认认真真地捧着那颗歪斜的星星,认认真真地让眸中的水面荡出一圈新的圆。

明日。最后一天。

我望着篝火里渐渐暗下去的炭,在心里盘算着——明日要带他去哪里?要让他看见什么?要让他记住什么?昨日他学会了收割,今日他学会了笑,明日……

明日,我要让他知道,他也可以被拥抱。像芽芽扑进阿娘怀里那样,像阿壮起小女儿后脖颈那样,像那片母鹿把小鹿叼过溪水那样。让他知道他的双手除了拿起镰刀、举起石子、碾碎命令之外,还可以轻轻地收拢,圈出一个叫做的形状。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老槐树的沙沙声。他坐在我旁边,膝上放着那颗草星星,掌心里还残余着光石的暖意。他不知道,打从他接过那颗星星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里去了。

冰化了。鱼游上来了。春天来了。

而他的嘴角,在接下来的一整夜里,每隔一阵就会不自觉地动一下——像在偷偷练习一个还没学会的表情。每动一下,他就皱一下眉,仿佛在和自己的嘴角较劲。我在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有说破。

但我把脸转向篝火,把那个即将溢出来的笑意藏进了火光的跳跃里。明天。明天我会告诉他——你笑起来时,左唇角先动,眉骨会松开,脸颊上会有一个浅浅的涡。

那是我爹的样子。也是你慢慢变回人形时,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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