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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播种者的名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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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是来了一半。那年秋天最后一批晚粟收完后,东边的猎户在崖下发现了一个女人。她大约是从崖上摔下去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已经没了气息,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把女孩整个护在胸口。女孩毫发无损,只是浑身泥泞,小脸埋在母亲的衣襟里,一声不吭。

猎户把女孩抱回部落时,她的手指还死死抠着母亲衣服的碎片。掰都掰不开。

阿嬷用热毛巾擦了她三天,才把她手上干涸的血迹和泥痂洗掉。但那片碎布——她母亲衣服上撕下来的一角——被她攥在左手里,谁碰就跟谁拼命。四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那股狠劲儿让所有想帮她的人都缩了手。

女孩叫梨儿。这是她母亲临死前用指甲在崖壁上刻的字。我们唯一知道的关于她的信息。

梨儿被安置在部落东边一间空置的兽皮帐子里。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她每天就坐在帐子最里面的角落,左手攥着那片碎布,眼睛望着帐帘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掀开帘子走进来。一天、两天、五天过去了。那个帘子再也没有为她掀开过。

族人们轮流去送饭,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端出来。阿嬷熬了她小时候最爱喝的莲藕羹,梨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石头捧着他最宝贝的草编蚂蚱放到她面前,她看都没看。芽芽在帐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喊,她像一尊小小的石像,纹丝不动。

第七天傍晚,我端着粟米粥坐在她帐子门口。粥从热变凉,我换了一碗,又从热变凉。梨儿在角落里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攥着碎布的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确认那件东西还在。

沧溟站在我身后。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橘紫变成深蓝,久到第一颗星亮起来。我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那种沉不是疲惫——是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运转时耗氧的粗重。

……她为什么不吃?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在等她娘。我说。粟米粥的热气在我面前弯成一道细长的白线,散入暮色里,她娘走的时候抱着她,她大概以为娘只是睡着了。等娘醒了,就会来掀帘子,说梨儿出来吃饭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他的影子从后面罩过来,盖住了我和碗。他在我旁边蹲下,蹲得很笨拙,膝盖几乎抵到了下巴。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那团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上。

我能让她高兴。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急切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急于奔跑的躁动,我用神力让石子亮起来。让木马飞起来。像对石头和芽芽那样——

你可以试试。我说。

他进去了。

我隔着帐帘看见他走到梨儿面前蹲下。他摊开手掌,一枚小石子在他掌心里亮起来,暖白的、柔和的,像一枚掌心月。梨儿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他把石子悬浮起来绕着她转圈,光斑在帐壁上画出一圈圈波纹。梨儿没有反应。他把木马也飞起来,让木马在她面前翻了个跟头。梨儿把脸转向了墙壁。

沧溟的手停在半空。那枚光石还亮着,但他握着它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一扇叩了门却久久无人应答的手,不知该收回来还是再叩一次。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蹲在我旁边,盯着自己的掌心。光石在他手里渐渐暗下去,最后成了一枚灰扑扑的、普通的石子。他把石子攥进掌心里,攥得很紧。

……没用。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从未听过的、陌生的东西——不是失望,是更深的、像根系被土壤拒绝时那种无措的涩。她不要。

不是她不要。我把凉透了的粟米粥放下,转头看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侧脸蒙了一层银白的霜。他眼底那面暖湖还在,但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困惑的雾。是你的方法不对。

什么方法对?他问。很急。他大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问得有多急。他的眉骨微微蹙着,左眼角那道笑起来才会出现的细纹此刻被拧成了一团困惑的结。

我站起来,端着一碗新换的热粥,掀开帐帘走进去。沧溟跟在后面,脚步又轻又缓,像一个怕踩碎了什么的人。

梨儿还是蜷在角落。她比七天前更小了。瘦削的肩胛骨从旧衣衫底下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不敢打开的小翅膀。她左手攥着那片碎布,已经被汗浸得发黄发皱。听见有人进来,她把脸往墙壁的方向又转了转,留给我们一颗毛茸茸的、乱蓬蓬的后脑勺。

我在她面前蹲下。没有把粥递过去。我放下碗,静静地看着她。帐子里很暗,只有从帘缝漏进来的月光切出细细的一道银线。那道线落在梨儿攥着碎布的手背上,细细的,像一根不肯断的丝线。

我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拢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浑身绷成了弓。我没有松手。我只是把掌心贴在她凸起的脊背上,一下、两下、三下,轻轻地拍。她的脊背在我掌心里瘦得像一片薄薄的木板,隔着衣衫都能数清每一节脊椎。

梨儿。我轻声叫她的名字。我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能闻见她头发里干草和尘土的味道,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她母亲衣服上残留的皂角气息,你娘让我告诉你——她把你护得很好。她没有疼。她抱着你的时候,一直在笑。

那是我编的。但我也许没有全编。猎户说那女人的嘴角确实是微微上扬的,像抱着稀世珍宝终于平安落地时的满足。

梨儿僵着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头,然后是脊背,然后整具小小的骨架都在我怀里剧烈地颤起来。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呼吸从屏息变成了断续的抽噎,一声一声的,像碎了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最终那些抽噎连成了线,她地哭了出来——尖利的、不顾一切的、憋了整整七天的哭声,像一扇紧锁了太久的门终于被撞开,风灌进去,把里面所有的黑暗和空荡都吹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她的左手还攥着那片碎布,但她的右手抬起来,揪住了我背后的衣衫。小小的手指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像一棵被暴雨抽打了太久的幼苗,在最初的晴天里终于敢把所有的水分都哭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她需要的是不需要言语的、纯粹的。我的体温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慢慢地焐,像春水漫过冻土。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长。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细密的抽泣,又变成了偶尔的、带着睡意的哼哼。她的手指还揪着我的衣衫没有松开,但她整个人在我怀里软下来了,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泥,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了我怀抱的形状里。

我偏过头。沧溟还站在帐帘旁。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幅剪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但我看见他垂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那双被月光照得清晰的、泛着暖湖波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和梨儿。那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困惑、有震动、有某种正在他胸腔深处缓慢隆起的东西,像土地底下拱动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最后一道坚硬的壳。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然后蹲下来。蹲在梨儿身后,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能拂过她后脑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去碰她。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第一次走进森林的人,远远地望着阳光如何穿过叶片落在地面上,生怕自己的靠近会惊散那片光。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雪地上,为什么抱住她就有用?我的神力不能,石子不能,木马不能。一个拥抱就能。

我没有回答。我怀里梨儿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小小的胸腔起伏得平缓了。我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眉睫上,他眼底那面湖的水面在微微颤动,像被风吹皱的绢帛。

接触告诉她——我说,声音很轻,怕惊醒怀里快睡着的梨儿,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半边面孔照亮,另半边埋在暗影里。他嘴唇翕动着,像在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那双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两个犹豫不决的、不知道该如何靠近的问号。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一直看到天亮。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指尖朝前,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悬在梨儿后脑上方三寸的位置,停住了。不敢落。像一枚将落未落的秋叶,在枝头的最后一刻被风反复地托起又压下。

他抬眼看我。那一眼里全是问询。他在问我——这样可以吗?我可以吗?

我冲他点了点头。极轻的,但我的眼睛笑了。

他的指尖落下来了。落得很慢,慢到我能看清他指腹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他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地、颤颤地,触上了梨儿后脑上那几根乱蓬蓬的碎发。触到的一瞬间,他的指节猛地绷紧了,像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触到了土,那种从脚下传来的、真实的、柔软的阻力让他全身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来。他把那三根手指轻轻地、笨拙地放在梨儿的发顶上,放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分,让整个掌心覆上了那颗小小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怕自己的力气会捏碎什么。

梨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半睡半醒之间,她偏了偏头,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更紧地拱进我怀里,后脑勺正好顶进他的掌心里。她的哼哼声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小手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食指——攥在掌心里,像攥一片碎布一样用力。

沧溟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月光把他眼底那面湖照得清清楚楚。水面在剧烈地翻涌,浪一层一层地扑上来,拍在他眼角的岸边上,碎成细密的银白星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嘴唇开合了三次,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

但他嘴角弯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偷着练习的、压了又翘的弧度。是一个完整的、从眼底一路蜿蜒到唇角的、像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那样的弯。他嘴角上那个浅浅的涡在月光里显出来,他左眉骨那道旧疤跟着微微舒展开,他眼角浮起三道温柔的细纹——和我爹炭笔画里那个轮廓一模一样的、每一道线条都暖得让人想哭的笑。

他的笑落在自己的掌心下方。梨儿攥着他的食指,呼吸平稳地睡过去了。他的指尖感受到了她掌心里潮湿的、温热的、活着的脉搏。

你不是一个人。他轻轻地、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但我听出来——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形状已经变了。不再是一枚陌生的、含在舌尖品不出滋味的石子。它变成了一粒种子,被他种进了胸腔深处那片刚刚解冻的土壤里。

他抬起头看我。月光、暖湖、嘴角的涡。整张脸在那一刻温柔得像一幅被看了千万遍的、不舍得合上的画。

我也是吗?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怀里梨儿的头发上。她没有醒,只是哼唧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我伸手握住他那只覆着梨儿后脑勺的手的手腕。温热的脉动从他腕间传过来,一下,两下,像一粒种子在土里慢慢地、慢慢地拱。

你也是。我说。

那一夜我们俩就在梨儿的帐子里坐着。我抱着梨儿靠在帐柱上,沧溟蹲在旁边,一只手还覆在梨儿的后脑上。月光从帘缝里偷进来一道银线,正好落在我们三个人围成的那个小小的圆心上。

梨儿后半夜说了梦话。细声细气的、含混不清的两个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我们听了三遍才辨认出来。

爹爹。

沧溟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梨儿攥着他食指的小拳头,月光落在那几根指节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投成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微微弯曲的轮廓——像一个人张开双臂,把另一个人拢进了怀里。

第三天清晨,梨儿醒了。她在榻上坐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蹲在榻边睡过去的沧溟。她低头,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食指。

她松开了。然后她伸出两只小手,捧住了沧溟的脸。他的脸冰凉,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合着的眼睑上。梨儿把他的脸扳向自己,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

沧溟睁开眼。

他看见面前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闻见干草和皂角的味道,感觉额头上顶着一团小小的、滚烫的、心跳扑通扑通的重量。

梨儿贴着他的额头,用那种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奶声奶气的嗓音说:早上好,爹爹。

他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溢出来,顺着晨光的纹路淌满了整张面孔。他的手指抬起来,极轻极轻地,搭在了梨儿捧着他脸颊的小手背上。

……早上好。他说。声音还在哑,但哑得暖融融的,像刚烧过一宿的余烬里扒出来的炭,灰白色的,剥开外层,里面是通红的、能重新燃起来的火。

我靠在帐柱上看着他们。晨光越来越亮,帐子里渐渐铺满了淡金色的暖意。梨儿从榻上爬下来,左手还攥着那片碎布,右手牵上了沧溟的手指。她仰头看他,问他能不能帮她把碎布缝到新衣服上。沧溟蹲下来,认真地研究那片碎布的边缘,像在研究一道极其重要的命题。

我悄悄退出了帐子。外面晨风拂面,露水甘凉。部落的炊烟升起来了,阿嬷在灶边喊我吃粥。石头的笑声从东边空地传过来,混着芽芽尖细的嚷叫声。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蓝得透彻,万里无云。真好。

然后我看见了那道裂缝。

极其细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尖在天幕最中央划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线的一头渗出一丝极淡的银色光屑,那一丝光屑缓缓地飘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摊开的掌心里。

光屑触到掌心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空,像一个从极高极高的地方俯视下来的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时间悖论。那个声音说。没有情绪,像石磨碾过麦粒时那种均匀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低沉。因果链的介入者。需抹除。

我攥紧掌心。那丝光屑在我指缝间熄灭了。

远处的帐帘掀开。沧溟牵着梨儿走出来,晨光在他们俩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梨儿仰着脸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沧溟低着头看她,嘴角那个涡还在,像一枚被晨光照透了的、永不沉落的月亮。

我仰头望天。那道裂缝已经消失了。天还是蓝的,澄澈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的掌心里,那一点银色的凉意还在。

像一粒被种进手心的、沉默的种子。

我没有告诉他们。今天阳光这么好,梨儿笑了,沧溟学会了用掌心覆盖一颗小脑袋的重量。我要先记住这个早晨的样子——记住他牵着梨儿从帐帘里走出来的那一幕,记住他嘴角那个完整的、暖融融的涡,记住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时那些细碎的金色光斑。

记住了,就不怕了。

我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朝上,让日光把最后一丝凉意晒透。然后我迎着他们走过去,走得稳稳的,脸上带着笑。

粥好了。我说,阿嬷煮了莲藕羹。梨儿,你尝尝?

梨儿仰头看沧溟。沧溟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梨儿松开他的手指,摇摇晃晃地朝我跑过来。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沧溟喊:爹爹也来!

沧溟愣在原地。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黑袍上那些夜里沾的露珠还没干透,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银。他的嘴角弯了弯,然后迈开步子,朝我们走过来。一步一步的,走得越来越稳了。

我蹲下去把梨儿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说莲藕羹甜甜的。沧溟走到我身侧,他的衣袖蹭了蹭我的手背,温热的。

天空蓝得透彻。万里无云。那道缝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的掌心里,那粒银色的种子还在。凉凉的,像一粒小小的、不肯融化的雪。

它会发芽的。我知道。

只是不知道它的芽尖,会从哪个方向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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