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钟楼残部·最终据点(1 / 2)
月光又亮了些,照在井栏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宫本雪斋拄着拐杖从高台下来时,右腿一软,膝盖磕在碎砖上,发出闷响。他没出声,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撑着站直。东巷方向的马嘶早已平息,敌军绕后挖墙的队伍被骑兵惊退后,再没动静。他知道,残部退了,不是逃,是缩进了最后的壳里——钟楼。
那座三层木构的钟楼立在废城北角,原本是庙宇附属的报时之所,如今成了箭眼密布的堡垒。墙体厚实,门窗窄小,顶上有女墙环护,唯一入口朝南开在五级石阶之上。雪斋眯眼看过去,楼体背光,轮廓像一块焦黑的木头插在夜地里。刚才那一阵短暂的骚动后,楼内再没亮起火光,可他知道里面有人——至少还有三十名敌军残兵,据朝鲜将领清点,是南部家溃散前最精锐的一队枪足轻重。
“大人。”朝鲜陆军将领从塌屋后走来,铠甲肩甲处沾着灰土,“三队已整好,随时可攻。”
雪斋点头,没说话。他抬手示意,传令兵立刻吹响短笛,三组足轻从不同方向同时起身。第一队八人持大盾,呈斜列推进;第二队四人扛梯,紧随其后;第三队十二人弯腰跟进,手按刀柄。他们动作整齐,脚步压得很低,踩在瓦砾上几乎无声。这是久战练出的规矩:不喊口号,不敲鼓,免得暴露人数。
推进到距钟楼三十步时,第一波箭雨落了下来。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齐射。箭矢从二楼破窗和顶层女墙缝隙中飞出,角度刁钻,专打盾牌接缝与腿部空档。一名足轻刚抬腿跨过断沟,小腿中箭,扑倒在地。第二人去拖,背上又中一箭,两人滚作一团。盾阵开始晃动,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稳住!”雪斋在后方低喝,声音不大,但传令兵立刻重复。短笛改吹急调,节奏如雨点敲瓦。这是暗号:不进不退,原地固守。
扛梯队趁机冲出,将云梯搭上钟楼东侧外墙。那墙年久失修,木板翘裂,梯子卡得并不牢靠。第一名攀爬的士兵刚上到一半,楼上扔下一根带钉的滚木,正砸在梯梁上。咔嚓一声,梯子断裂,人摔下来时压倒两名接应者。第二架梯子换到正面石阶旁,勉强架稳,第三名士兵手脚并用往上爬。他刚探头接近二楼窗沿,一支铁枪从里面猛刺而出,穿肩而过。那人惨叫未出,已被拖入楼内,窗扇随即关闭。
攻势瓦解。
幸存者拖回伤员,退回断墙之后。雪斋数了眼,冲锋三轮,折损十一人,其中三人重伤不能动,余者多有擦伤。他把拐杖插进土里,双手扶杖站立,目光扫过士兵们喘息的脸。没人说话,但有人咬牙,有人低头检查盾牌裂缝,有人默默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一支箭。
“收队。”他说。
命令传下,足轻们迅速后撤,将尸体与伤员一并带走。朝鲜将领走过来,脸上沾着血点,不知是谁的。“他们早有准备。”他说,“窗口加了横木,门后堆了沙袋,我们硬冲,只会死更多人。”
雪斋嗯了一声。他知道对方说得对。钟楼地势高,视野开阔,守方只需轮流值守,一人盯一面,便可掌控全场。而攻方无遮无掩,每进一步都暴露在箭石之下。刚才那几轮进攻,并非士兵不勇,而是地形根本不容强取。
他拄拐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钟楼东南角的一片空地。这里离主楼约四十步,地面略高,能看清大半墙面。他仰头看去,注意到檐口有处断裂,露出腐朽的梁头;西侧墙面上有烟熏痕迹,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次起火所致。他伸手摸了摸脚边一块掉落的瓦片,边缘脆裂,轻轻一掰就碎成几块。
“这楼,年纪不小了。”他自言自语。
朝鲜将领也走近观察。“至少百年以上。”他说,“当初建时用了松木为主梁,现在怕是虫蛀得厉害。”
雪斋点头。他记得在京都学药时,老师傅说过,老木易折,尤其是长期受潮的梁柱,外表看着完整,内里早已空心。若能找到受力关键点,或许不必强攻,也能动摇其根基。
但他没立刻下令。他知道,现在士卒们刚经历失利,情绪绷得紧,若是再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控水之战已胜七分,敌军断粮断水,困守孤楼,拖下去对他们更不利。急什么?
“传令,暂不进攻。”他对传令兵说,“各队轮休,留双岗哨戒,等天亮再说。”
命令传下,士兵们陆续靠墙坐下,有人解开绑腿换布条,有人啃起干粮。气氛比刚才缓了些,但依旧压抑。刚才那一阵箭雨,谁都忘不了。
这时,千代从南面走来。她左耳三个银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绷带、剪刀、药粉和一碗温水。“伤员安置好了。”她说,“帐篷改成了医护点,按轻重分开。但金疮药只剩两包,夹板还够用,要是再有骨折,就得拆门板了。”
雪斋看了她一眼。“辛苦。”
“你腿怎么样?”她问。
“还能站。”他说。
她没再多说,蹲下身打开篮子,开始整理药材。她动作利落,把布条分成三叠,药粉按剂量包好,连剪刀都擦了一遍。雪斋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为下一波伤员做准备。但她的眼神没乱,手指也没抖,这就是千代,哪怕面对十倍伤亡,也会先理清手边的东西。
“你觉得,”他忽然开口,“这楼能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