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商路(2 / 2)
凉透的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隔夜的餿味。他没皱眉头,咽了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没说话。
李牢头凑过来,两手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道:“按理说,李家想消罪,只需要走个过场。去郡府报备的人未时刚过就出发了,骑著快马,这会子早该回来了。可到现在一一您听听,外面梆子都敲过了既没有郡府那边的无罪宣判,也没有镇抚司的人来捞人————”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苏白的脸色。苏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盯著窗外的夜色,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这————”李牢头喉结动了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白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更浓的黑,在夜色里微微摇晃。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不对劲。
世家子弟犯事被抓,正常流程是什么抓人,报备,走消罪程序,无罪释放。三步走完,用不了一天。有时候上午抓人,中午那边就把手续走完了,下午人就放出去了,快得连牢房里的稻草都来不及压出印子。
可李月虎从早上关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郡府那边没动静。
镇抚司那边也没动静。
就好像————
有人刻意把这件事压住了一样。
苏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还真是有点意思。”
李牢头一愣:“什么有意思”
苏白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拍了拍衣襟,把腰间那串钥匙解下来,扔给李牢头。
“没什么。你先盯著,我出去一趟。”
李牢头手忙脚乱接住钥匙串,抬头时苏白已经走到门口了。
“,苏头儿,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苏白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去找个人,问问情况。”
寧月嬋住的地方在县城东边,闹中取静的一处两进小院。院墙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著几丛青苔,墙头上爬著半死不活的藤萝。苏白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寧月嬋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喝茶。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底下是素色的裙子,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比在镇抚司当值时隨意了许多。石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把她的影子晃得时浓时淡。
但她抬眼看向苏白时,那双眼睛里依旧带著惯常的冷静和洞察,灯花跳动的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寒星。
“来了”寧月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苏白坐下,也不绕弯子:“你猜到我会来”
寧月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壶是紫砂的,壶嘴细细长长,倒出来的茶水还冒著热气。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淡淡一笑:“李月虎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你这个当牢头的把人关了整整一下午,到现在还没放出去。你要是不来找我,那才奇怪。”
苏白端起茶杯,没喝,目光落在寧月嬋脸上。灯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所以,李月虎的事,是你在背后运作”
寧月嬋没有否认。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茶麵泛起细细的涟漪。
吹完了,她抬起眼,看著他。
“你觉得呢”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灯花又结长了些,火苗跳动的频率慢下来,光线暗了几分。寧月嬋没有去剪,只是抬起眼,隔著忽明忽暗的光看著他。
苏白的半边脸隱在暗处,另半边被灯火映著,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像是在把今晚的事一点一点往心里收。
其实他已经有所猜测,但不知道里面的具体原因。
寧月嬋把茶杯搁下,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汾江县城,是我寧家的地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县城镇抚司上下,有一半是我的人。今天抓李月虎的人,是我安排的。押送他到你牢里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苏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里,她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著两点灯火,像是两颗沉在水底的寒星。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白问。
“李月虎当街打死人。”寧月嬋淡淡道,伸手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茶壶提起时,壶嘴里的热气在灯下显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很快散进夜色里。“这个把柄,平时不值钱。但如果有人愿意运作,它就可以变得很值钱。”
她把茶壶放回原处,壶底落在石桌上,又是轻轻一响。
苏白盯著那只紫砂壶,目光凝了一瞬,又移开。
他明白了。
李月虎犯事是真,消罪程序也是真。
但如果有人在这道程序上做手脚,拖一拖、等一等,让李家的人著急,让李家的对头抓住机会————
“你在拿李月虎当筹码。”苏白说。
“不是我。”寧月嬋纠正他,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半圈,“是我寧家。
李月虎的事,是我寧家在背后运作。目的是拿捏李家,在接下来的利益分配中占得先机。”
苏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进灯影里,有一片正好飘进油灯的光圈边缘,被火苗舔了一下,立刻捲曲起来,冒出一缕细烟,散发出焦枯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