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断云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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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前将毕生修为化作这片断云,护住了身后的断云山脉。所以这云千年不散,这雪万年不化。
留下此等美景于世。”
“倒是个痴人。”桑巧儿忽然开口。
杜照元转头看她。
“临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的道统传承,而是护住身后这座山。”
桑巧儿的目光落在断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能有一个值得倾尽所有去守护的东西,想来也不算枉活一世。”
这话说得平静,黄有财却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
黄有财想起那日在织灵山,桑巧儿说“人力有穷,仙道有止,心中有停”时的神情,与此刻站在云海之上说“不算枉活一世”的桑巧儿,像是两个人。
前一个是把心门关上了的,后一个是把心门打开了一条缝。
虽然只是一条缝,可光已经透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钱文豪却抢先开了口。
“我说巧儿,”钱文豪从莲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茶,
“你这说得也太深沉了。依我看啊,那位前辈未必想了那么多。他当时多半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桑巧儿看向他。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什么都没留下。”钱文豪放下茶杯,难得正经了几分,
“人活一世,总得留下点什么。有人留下功法,有人留下法宝,有人留下血脉后代。
那位前辈留下了这片云彩。
说他是护山也好,说他是执念也罢,反正他留下了。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看见这片云,还有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这不比什么道统传承都实在?”
杜照元微微颔首:“文豪这话说得通透。”
“那是!”钱文豪立刻得意起来,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那位前辈,我肯定不留云。”
“你留什么?”黄有财问。
“留一锅红烧肉。”钱文豪理直气壮,
“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闻见肉香,那才叫不枉此生!”
黄有财嘴角抽了抽,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桑巧儿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被挠到了痒处。
杜照元听到这声笑,唇角微扬,催动流云舟沿着山势缓缓攀升。
越往上雪越厚,杜照元恍若又回到当初与玉无瑕四人同从断云山脉而下的日子。
这断云山脉绵延景华二州,山脉奇绝,峰芒如簇。
他们几人也不会是找了个合眼缘的一峰而已。
到了峰顶附近,积雪已经厚达数丈,将山岩的轮廓完全覆盖住了,只留下一片洁白浑圆的轮廓。
峰顶有一块天然的积满雪花的平石,足有数丈见方,石面被千万年的风雪打磨得光滑如镜。
四人落在平石上,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峰顶的空气清冽得近乎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冰水,却偏偏让人觉得格外清爽,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了一遍。
头顶的天空是一种极深极纯粹的蓝,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翻涌的白浪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桑巧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钱文豪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也不管冰凉不凉,盘着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好啊。”他说,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这一趟出来,值了。”
黄有财没有坐。
他站在平石边缘,双手抱臂,沉默地望着远处。
山风将他红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常年紧绷的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少见的松快。
他站了很久,久到钱文豪以为他是不是被冻住了。
黄有财才忽然转过身来,走到桑巧儿旁边的雪地上坐下。
“巧儿姐。”他说。
桑巧儿抬眼看他。
“上次在织灵山,我说了很多话。有些话说得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黄有财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扎实,
“但有一件事我是认真的。我们三人都已筑基,你还在炼气期,可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走得快走得慢,都是自己的路。”
桑巧儿低头理着丝,没有说话。
“我从前在洗炼山,每日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总觉得停下来就是懈怠,休息就是退步。”黄有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跟着元哥,什么都不干,反倒觉得,剑上的分量轻了。”
“轻了?”桑巧儿抬起头。
“从前握剑,总觉得剑很重。不是剑本身的重量,是心里的重量。”黄有财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
“要出人头地,要让人看得起,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头发枯黄的傻小子。
这些念头压在剑上,剑就重了。
方才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看山看看水,剑反倒轻了。
不是剑变轻了,是心里那些东西放下来了。”
钱文豪听着,忽然插嘴道:
“有财,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平时半天蹦不出一个字,今天快赶上我了。”
黄有财难得没有回嘴,只是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握在掌心。
雪在掌温下慢慢融化,从指缝间滴落。
他看着那滴滴答答的雪水,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说点什么。”
雪峰之上无人应声,只有风声穿行。过了片刻,杜照元才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想笑就笑,想沉默就沉默。在我们几个人面前,不用端着。”
“端着。”黄有财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扯了扯,
“对,就是端着。飞鸣宴那天晚上,整晚都在端着。
笑得端着,说话端着,敬酒端着。
这辈子端得最累的一天。”
“那今天呢?”钱文豪问。
“今天?”黄有财把手里的雪水甩干净,忽然往雪地上一躺,仰面朝天,四肢摊开,“今天不想端了。”
“因为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