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晴日(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Mark微微回神,茫然地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请坐。”
“谢谢。”少年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过说辞,才抬步缓缓走到Mark面前,身姿端正,带着几分拘谨。
Mark习惯性地开启了工作状态,用着久未与人交谈、略显生涩的语气,例行公事般开口询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junior。”少年坦然作答,简洁干净。
“您好,junior先生,我叫ark,是这间心理诊所的医生。”
Mark语速平缓,大脑笨拙地组织着生疏的社交措辞,认真地做着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已经在这座空镇独居了太多年,常年无人交谈,日复一日只与雨声、风声为伴,几乎快要遗忘了与人相处、与陌生人寒暄的方式,连寻常对话,都透着几分生疏的僵硬。
“请问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junior垂眸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真诚,褪去所有狼狈与警惕,认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无意间误入山路迷了路,这里的雨一直下个不停,雾气太大,我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衣衫全都湿透了,能不能在您这里借住一晚?”
他悄悄攥了攥手心,心底带着几分忐忑。孤身闯入陌生的死寂小镇,遇见唯一的陌生人,他难免警惕,又怕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被对方当成别有目的的骗子,或是心怀不轨的人,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坦荡又真诚。
“当然可以。”
Mark应声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可无人知晓,在看见junior的第一眼,他心底就莫名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那不是厌烦,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毫无缘由的躁动与不安。
只是这份异样太过缥缈虚幻,他来不及深究,便压在了心底。他转身抬步,带着陌生的来客走向二楼阁楼:“楼上有浴室,你先换洗一下,我的衣服你暂且先穿,不要嫌弃就好。”
“怎么会,真的太感谢你了。”junior眼底瞬间漾开暖意,连忙跟上Mark的脚步。
二楼是一方简单干净的小阁楼,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干净整洁,处处都是独居生活的清冷寡淡。junior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视线掠过墙面时,骤然顿住。
整片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
画作的色调大多偏暗沉清冷,画的全是格塞小镇的烟雨、远山、雾林、旧屋,笔触细腻温柔,氛围感极致浓烈,将这座雨镇的孤寂与温柔尽数定格在画布之上。
他忍不住轻声感慨,语气满是真心的赞叹:“画得真好看,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Mark正弯腰在衣柜里翻找干净的换洗衣物,听见身后的问话,头也未抬,声线清淡如常:“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画的。”
junior看着寥寥摆放、略显冷清的药品柜,再看看满墙极具天赋的画作,忍不住轻笑一声,自来熟地打趣:“说实话,我觉得你或许更适合当一个画家,而不是心理医生。”
这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刺进Mark的心底最软处。
刹那间,心底空旷的缺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阵痛,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无端的恐惧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指尖猛地一僵,翻找衣物的动作骤然停下,唇角紧紧抿起,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慌乱与茫然。
画家。
这两个字,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禁忌,精准戳中了他遗忘的过往。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junior观察力敏锐,瞬间捕捉到他骤然变幻的神色与僵硬的身形,语气立刻带上几分担忧,连忙收敛了玩笑的笑意。
Mark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阵痛与恐慌,强行敛去眼底所有异样,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没事,应该是最近没休息好。你先去洗澡吧,淋湿太久容易感冒。我先下楼,你自便就好。”
话音未落,他便像是在逃避什么一般,转身快步离开,利落的背影带着几分仓促,转瞬便消失在楼梯拐角,落荒而逃。
“欸……”
junior捧着温热的干净衣物,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能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无奈顿住。
他轻轻咂了咂舌,暗自嘀咕:跑得也太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莫名穿过阁楼缝隙,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凉意刺骨,瞬间激起他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junior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发凉的手臂,不再多想,转身走进了浴室。
而楼下的客厅里。
方才快步逃离的Mark早已收敛了所有神色,此刻正端坐在木椅上,眉头紧紧蹙起,修长的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从junior踏入诊所的那一刻起,心底的不安就从未停歇。
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戒备与恐惧,而是一种极致深沉、铺天盖地的悲伤。
那悲伤太过厚重,太过惨烈,像是沉淀了生生世世的遗憾,像是裹挟着生死离别的痛楚,从他灵魂深处骤然爆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牢牢包裹住他的全部情绪。
Mark抬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抵着发烫的皮肤。心脏跳得又急又重,砰砰的声响回荡在胸腔里,让那股窒息般的悲伤肆意蔓延,挥之不去。
太奇怪了。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初见一瞬,何以让他生出这般近乎窒息、近乎濒死的悲恸?
就在他心绪纷乱、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屋外的天色骤然剧变。
原本缠绵温柔的细雨,毫无征兆地化作了倾盆暴雨。
哗啦啦的雨声骤然炸响,声势滔天,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屋顶、地面、窗台之上,飞溅起细密的水花,轰鸣的雨声瞬间吞噬了整座小镇的所有寂静。
天地之间,只剩下狂暴肆虐的风雨,世间万物的声响,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压盖、淹没。
Mark眉头皱得更紧,抬眸望向窗外昏暗狂暴的雨幕,眼底盛满了诧异与凝重。
他来到格塞小镇,守着这片阴雨荒芜之地数年之久,见过连绵细雨,见过朦胧雾雨,却从未见过这般狂暴、汹涌、近乎失控的暴雨。
死寂多年的雨镇,平静多年的宿命,好像从这个陌生少年闯入的那一刻起,彻底被打破了。
窗外暴雨滂沱,轰鸣的雨
时光缓缓流淌,北国的日子被冰雪填满。
屋内被烧得旺盛的炉火烘得暖意融融,跳动的火苗舔舐着炉壁,散发出暖融融的温度,将窗外的酷寒彻底隔绝。抬眼望去,天地间早已被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盖,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簌簌落满屋檐、街道与旷野,整个世界都沉在纯粹的黑白灰三色里,安静、苍茫,也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Mark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指尖始终轻轻握着那枚长命锁,闭目小憩。连日来紧绷的心绪在这片寂静里慢慢松弛,意识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次的梦境,不再是阴雨连绵的格塞小镇,也没有生死别离的痛楚。
梦里的时光回溯到最初的起点。那时他还是心怀热爱、终日与画笔为伴的少年画家,指尖凝着色彩,心中装着山川风月;而Junior则是沉稳温和的心理医生,眉眼干净,待人温柔。
一场城市画展,成了他们缘分的开端。两人于琳琅画作间偶然相逢,从初见的客套寒暄,到慢慢交心畅谈,三观契合,心意相通。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悄然生根、发芽,终于在某个温柔的傍晚坦诚心意,互诉告白。
后来他们搬进同一间小屋,朝夕相伴,三餐四季,烟火寻常。梦里的一切圆满得不像话,没有失控失控的情绪,没有失去理智的极端之人,那场夺走生命的意外从未发生。Junior平安康健,眉眼永远带着温柔笑意,他也未曾尝过痛失所爱的绝望,更没有深陷执念、昏迷不醒。
梦境沿着最温柔的轨迹缓缓前行,走向本该属于他们的、平淡又幸福的余生。
可再真切的幻梦,终有苏醒的一刻。
当意识挣脱梦境的包裹,Mark缓缓睁开双眼,屋内炉火依旧跳跃,窗外风雪未有停歇。他就那样静静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梦境里的温存一点点褪去,被现实的冰冷慢慢覆盖。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地,夜色缓缓落下,将整座冰雪城市笼入幽暗。直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Mark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彻底碎裂。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过来——
Junior早在很久之前,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而自己,也从那场生离死别开始,彻底病了。身体被困在病床之上长久昏迷,灵魂沉溺在幻境之中不愿醒来,靠着执念与回忆,在生死边缘徘徊了许久许久。
曾经Aurora婆婆那句箴言,此刻在心底反复回响:这世间,唯一能超越生死的,唯爱而已。
跨越幻境,跨越梦境,跨越阴阳两隔,这份爱意始终鲜活,从未消散。
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长命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他还记得对方最后的叮嘱,记得那双含泪的眼眸里,满是期许与祝福。
他会好好听话,认真地、努力地活下去。
守着这份藏在冰雪与心底的爱意,安然度过往后岁岁年年。
然后静静等待,等待终有一日,对方会穿过漫漫时光,穿过生死界限,前来接他团聚。
待到那时,便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