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清迈双面人5(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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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避无可避的深夜摊牌,已然近在眼前。
协会长廊光洁明亮,冷白色的灯光平铺在浅灰地砖上,映得整条走廊空旷肃穆。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电梯,刻意隔着一人宽的礼貌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到好处,是外人眼中标准的同业对手、合作甲方模样。步履轻缓,无人言语,方才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硝烟、桌下暧昧纠缠的余温,都被体面的沉默悄悄掩盖。
直至抵达电梯口,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方寸天地,只剩他们两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残留的拉扯感无声蔓延。
“你刚才踢我?”
陈炳林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黄乐荣视线直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余光刻意避开身侧的人,唇角带着一丝不服气的执拗:“你先当众讽刺我在先。还有,桌下收手倒是挺快,陈大师,演戏挺专业。”
寥寥几句,带着白天对峙积攒的别扭怨气。
“不然呢?”陈炳林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慵懒,“当着协会所有人的面,让人看见我们两位工作室主理人,在桌下偷偷调情?”
“谁跟你调情!”
黄乐荣瞬间转头瞪他,眼底漾开浅浅的恼意,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我那是正经抗议!抗议你傲慢片面、贬低我的创作理念!”
“用踹小腿的方式抗议?”
陈炳林眼底掠过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清冷的眉眼柔和些许,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黄老师表达不满的方式,倒是格外别致。”
话音未落,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楼层数字跳转至一楼。
金属门缓缓敞开,大厅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狭小的电梯,将两人之间私密的暧昧氛围彻底冲散。
两人瞬间默契切换回疏离模式。
一前一后迈步走出电梯,脚步下意识加快,身姿端正疏离,全程无交流、无对视,仿佛方才电梯里的拌嘴拉扯从未发生,依旧是那对水火不容、理念相悖的同城竞争对手。
协会大楼外,午后的阳光炽烈刺眼,金晃晃铺满路面,晒得人微微发热。
街边停车区,两台风格截然相反的车静静并排停放。
黑色哑光杜卡迪机车凌厉冷冽,是陈炳林常年的标配;一旁白色家用丰田轿车温润干净,是黄乐荣日常代步的座驾。
一人一车,一冷一暖,像极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性子与风格。
戴好黑色头盔,扣紧卡扣的前一秒,陈炳林忽然偏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彼此听见,褪去了所有工作场上的锋芒与对峙,只剩日常的细碎温柔:“晚上吃什么?”
黄乐荣伸手拉开驾驶座车门,动作利落,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未散尽的别扭:“气饱了,不吃。”
短暂的沉默后,陈炳林无奈又纵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买芒果糯米饭。”
黄乐荣拉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的别扭悄然散去大半,闷闷叮嘱:“……就要巷口那家老奶奶的,椰浆少放,别太甜。”
“知道。”
简单两句家常,消解了大半日间的针锋相对。
机车引擎低沉轰鸣,黑色车身利落调转方向,转瞬提速,汇入车流,眨眼消失在街角刺眼的光影里。
黄乐荣坐进密闭安静的车内,没有急于发动引擎。
车厢冷气微凉,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烈日。他抬手调出后视镜,空空的镜面里,早已看不见那道熟悉的凌厉身影。
心底的烦躁、别扭、牵绊与疑虑,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他俯身伸手,从副驾驶的帆布包深处,缓缓抽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旧报纸。
泛黄发脆的纸面静静摊在掌心,八年的岁月痕迹清晰可见。正午匿名快递带来的冲击、连日压在心底的疑惑,再次清晰浮现。
阳光下,报纸上的黑白合影愈发清晰。
年轻青涩的陈炳林笑得肆意张扬,眉眼明亮坦荡,手臂大大方方搭在身旁学长的肩头,少年意气毫无遮掩。背景里那幅参展画作扑面而来,笔触大胆凌厉、色彩奔放浓烈,张力十足。
那是黄乐荣无比熟悉的、属于陈炳林的创作内核,却又截然不同。
此刻的画面,比他见过的所有成品、底稿都更鲜活、更热烈、更无所顾忌,带着一种未经社会打磨、纯粹肆意的野心与激情。
可这份鲜活背后,是刺眼的丑闻标题,是密密麻麻的争议文字。
“抄袭疑云”“学长指控”“学院专项调查”“作品归属争议”……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黄乐荣心底。
七年相伴,朝夕相处。
陈炳林极少提及曼谷的求学岁月。偶尔被问到,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说大城市浮躁、人心复杂,毕业后便毅然来到清净的清迈,从头做起,从自由接案的设计师,一步步打拼出涅盘设计的天地。
他从前只当是寻常的人生选择,只当他不喜繁华喧嚣。
可如今看来,那段被他彻底尘封、闭口不提的曼谷岁月,哪里是简单的不喜,分明是藏着一段足以颠覆认知、从未坦诚的晦暗过往。
心事沉沉间,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阿明发来的工作消息。
“荣哥,协会官方已经发来合同扫描件,我整理一份详细的项目时间节点、分工要求、会议时间表发给您?”
黄乐荣回神,指尖轻敲屏幕,利落回复:“好。”
光标停顿片刻,他指尖悬停,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敲下一行字,托付了那句压在心底的查询:“另外,帮我私下查一个人:普拉斯特·松汶,八至十年前就读曼谷艺术学院,设计或纯艺专业,大概率至今仍在泰国艺术设计圈层从业。低调查询,不要声张。”
消息发送成功。
黄乐荣锁屏抬头,望着窗外澄澈的天光,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愧疚。
七年信任,七年亲密无间,他从未有过半分窥探、猜忌。可这张凭空出现的旧报纸,这个蓄意挑拨的匿名寄件人,逼得他不得不打破默契,悄悄探寻爱人的隐秘过往。
他深知,窥探伴侣的秘密,本就是越界。
可他更怕——这份深埋八年的过往,并非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而是能动摇他们当下生活、影响两人事业与感情的隐患。
对方刻意将丑闻寄到他手中,目的绝不简单,分明就是蓄意离间、伺机发难。
思绪纷乱间,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熟悉的备注。
“麻烦精:六点半准时到家。老奶奶家芒果糯米饭已经预定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报备,温柔妥帖,是七年如一日的细碎偏爱。
黄乐荣盯着这行平淡的文字,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割裂感。
无数个温柔琐碎的傍晚画面,层层叠叠涌入脑海。
无数次黄昏,陈炳林穿过清迈纵横交错的小巷,机车车把挂着温热的小吃袋,臂弯夹着黑色头盔,风尘仆仆归来。进门先脱左脚鞋,随手将美食放在厨房岛台,低声说一句“吃饭”,而后转身去浴室洗澡。
哗哗水声漫开的同时,芒果的清甜、糯米饭的香气,会缓缓铺满整间小屋,温柔又安稳。
那些真实、温暖、烟火气满满的日常,是他七年安稳的底气。
可掌心这张泛黄的旧报纸,这段晦暗未知的过往,冰冷、陌生、充满谜团,狠狠撕裂了所有安稳。
温柔的当下,未知的过往,极致割裂,心慌得让人窒息。
黄乐荣敛尽所有心绪,将旧报纸仔细折叠,重新塞回帆布包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像是暂时封存所有秘密与疑虑。
他抬手发动汽车,引擎轻响,白色小车平稳驶离车位,朝着古城方向缓缓前行。
落日西垂,夕阳褪去正午的燥热,化作温柔的橘粉色霞光,铺满清迈古城的青砖小巷。
傍晚六点四十分。
古城东侧,一条远离游客喧嚣、僻静幽深的小巷深处,藏着一栋古朴雅致的传统泰式木屋。
这里是他们无人知晓、独属于彼此的秘密港湾,是褪去所有身份、所有对峙、所有伪装的归宿。
木屋不大,独门独院,精巧静谧。院前围着低矮的竹编篱笆,院落里精心栽种着几株鸡蛋花与热烈盛放的九重葛,枝叶繁茂,花香清淡,晚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温柔静谧。
木质结构的房屋保留着最纯粹的泰北民居风格,原木墙面、斜顶竹檐,质朴温润。从外观来看,和巷内普通民宿别无二致,低调隐秘,隐匿在幽深巷陌里,从不引人注目。
墙外是古城残留的暮色烟火,墙内是独属于两人的安静天地。
白日里隔街对峙、当众博弈、针锋相对的两位工作室主理人,即将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温柔天地里,卸下所有锋芒与体面。
积压数日的秘密、隐瞒八年的过往、盘旋心底的猜忌与牵绊,终将在夜色与花香里,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对峙与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