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也先追至·断我归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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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六年七月二十四,蔚州东南四十里,野狐岭。
朱勇的先锋营正在通过一道狭窄的山谷。谷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焦黄的颜色。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翻过谷口,后队还在几里外缓缓移动。朱勇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不时抬头望一眼两侧的山脊线。那些丘陵看起来并不高,但坡面平缓,视线开阔,若有人从上面俯冲下来,几乎没有遮挡。
“将军,”一名斥候从前方疾驰而回,“谷口外五里处发现大量马蹄印,呈西北向东南方向延伸,看痕迹至少有两千骑以上,还很新鲜。”
朱勇勒住马,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看了看谷口的方向,阳光正从斜上方照进来,把谷道一侧的阴影拉得很长。他停了一会儿,对斥候说:“再去探。注意不要暴露。”然后转向身边的传令官,“派人去中军报信,就说发现大量马蹄印,方向朝我军侧后移动。请陛下和英国公留意。”
传令官领命而去。朱勇没有下令加速,也没有下令停下,只是让队伍继续保持原有的速度向前推进。他的目光在两侧山脊上缓缓扫过,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在谷道中轻微回荡,被风吹散,又聚拢。
大约半个时辰后,第二队斥候回来了。这一次他们带回的消息更具体:那股骑兵约有三千骑,没有停顿,正沿着一条与明军行军路线平行的方向快速向西移动,已经越过了明军侧翼的位置。朱勇听完汇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骑兵不是在追,而是在赶。他们是要抢到明军前面去。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列阵,准备接战。”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命令传下去,前锋营迅速止步,长枪手向外列阵,弓箭手在两翼展开。队列在谷道中收拢成紧凑的防守阵型,马匹被拉到阵内,士兵们压低身体,等待山谷两侧可能出现的变化。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旗帜,发出不间断的扑扑声。
等了约莫两刻钟,没有人来。
朱勇策马向前走了一段,停在阵前,望着谷口那片寂静的空地。地面上除了枯草和碎石,什么都没有。他握刀的手松了松,又握紧,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继续前进。后队加快速度跟上。”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朱勇没有回到队列中间,他仍然走在前面,目光没有离开过谷口两侧的地平线。
当日傍晚,中军大营扎在野狐岭以南十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营地扎得比往常紧凑,各营之间留出的间距也缩短了。朱勇的军报在黄昏时分送到张辅手中。张辅看完后,没有找人商议,只是把军报折好放进了案上的信匣里,然后起身走到帐外。
天色正在暗下去,西方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带,将丘陵的边缘勾勒成一道细长的暗线。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光的边缘,看得很久。
夜里,营地中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也比前几夜更密,从营地这头走到那头,又折返回来。没有号令声,也没有嘈杂的交谈,只有这种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帐篷间往复回荡,像某种被压在表面之下的沉默在缓慢地呼吸。
第二日清晨,大军拔营后走了不到十里,后队的斥候送来消息:一支瓦剌骑兵出现在后队以南约二十里处,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刚好不被甩掉的距离。王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骑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身边的太监说:“去请英国公到中军来。”
张辅到的时候,朱祁镇正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手指按在图上一处没有标注的地名上空。王振站在他身后,微微侧着身。张辅走近后,王振先开了口:“英国公,后军发现瓦剌骑兵尾随。人数约三千,一直跟在二十里外,不近不远,像是在确认我们的位置。”
张辅没有看舆图:“他们不是在确认位置,是在等。”他停了一下,“等我们走得更远,等我们的粮车拉得更长,等我们的疲惫积到那个临界点。”
朱祁镇抬起头:“英国公的意思是,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张辅说:“陛下,瓦剌骑兵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他们绕过紫荆关之后,没有停,而是沿着我军侧翼快速移动,现在至少有两股兵力——一股已经绕到了我们前方,一股缀在后队。若不出意外,前方那股也会在今日之内出现在我们面前。”
王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英国公可有应对之策?”
张辅站了一会儿,缓缓道:“收缩队形,后队加速跟上中军,前锋放慢速度,全军收拢成一列。瓦剌人若要从两侧包抄,必须拉长战线,我军若聚得够紧,他们咬不动。”
朱祁镇听完,点了点头:“就照英国公说的办。”
命令传下去后,行军的速度有所调整。前锋放慢,后队加快,整支队伍的间距在逐渐缩小。士兵们开始意识到什么,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在号令声中安静下来。
午后时分,斥候回报:前方约十里处发现瓦剌骑兵的旗号,正在一处高地上列阵,人数约两千。他们没有推进,也没有退去,只是停在那里。朱勇的先锋营已经提前停下,就地列阵。两面旗帜在午后的日光下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地面。
风刮过荒野,卷起细碎的尘土和草籽,在空中打旋,又落下。那些尘土落到旗面上、落到甲胄上、落到没有闭紧的嘴唇上,带着干燥而微涩的味道。周围很安静,只有旗帜和风的声音,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尚未成形的声音正在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