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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袁彬随侍·雪夜泣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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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剌营地向西北移动的第七天夜里,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刮擦。到了后半夜,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黑色的天幕中倾斜而下,将帐篷、马鞍、未燃尽的火堆、以及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轮廓,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英宗坐在一顶半塌的小帐里,身上盖着一张不知从哪个箱笼里翻出来的旧羊皮。皮子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的毛秃了大半,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他没有躺下,也没有睡,只是靠着帐柱,望着帐帘缝隙外那片不断变厚的雪幕。火光映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种冷白的光。

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身影侧身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来的人身材不算高大,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皮袍,脸上有冻伤的红痕,肩上落满了雪,用手拍了两下才抖落干净。他在帐门口停了一下,看清了英宗的位置,然后弯着腰走过来,将手里一只用布包着的粗碗放在地上。

“陛下,这是热汤。伙房里的人煮的,加了点干肉末,还热着。”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比帐外那些蒙古骑兵的呼喝声显得亲近许多。

英宗看了他一眼——这张脸他是最近几天才记住的,是锦衣卫的一名校尉,姓袁,单名一个彬字。大军溃散后,他没有逃走,也没有投降,而是跟在英宗所在的队列后面,默默走了好几天的路,直到被看守发现,问明身份后,便成了随侍的仆从之一。他自己取了一碗清水,蹲在几步之外喝着。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雪粒和冷风灌进来,英宗缩了一下肩膀。袁彬没有回头,却像看见了似的,起身走过去把帘角压牢,用一块石头抵住。

“这些天,辛苦你了。”英宗的声音有些哑。

袁彬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说的哪里话,这是臣该做的。”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雪落在外面的帐篷顶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把远处的那些嘈杂声都压下去,只留下一种空旷而无所不在的寂静。

英宗忽然问:“英国公……可有消息?”

袁彬放下手中的碗,沉默了一息:“臣听看守的人说,英国公当天就战殁了。没有找到尸首,但……没有生还的消息。”

英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干涸的泥垢。他想起那位老将军最后转向他时说出的那个“走”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一片正在碎裂的土地上传过来的回响,在耳边持续了好久。

“朱勇呢?”

“成国公……也陷阵了。前锋营全军覆没。”

英宗没有再问。帐外的雪越来越密,风刮得帐布向内凹陷,又弹回,持续地发出拍击声。他望着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碗沿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

“袁彬,”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那些人恨朕吗?”

袁彬没有抬头:“陛下,臣不敢代他们回答。但臣知道,没有人会怪一个十五岁的人承担不起五十万人的命。”

英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望着那碗已经彻底冷掉的汤,忽然低下头,伏在自己交叠的臂弯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哭声,没有抽噎,只有一种极轻的、像是被压住的气息,在雪声的间隙中断续地出现。

袁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在几步之外,守着那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碗和帐帘被压住的一角,像一道在极寒中勉强维持的微弱火苗,用沉默抵御着那股正在逼近的风雪。雪落在帐外,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把那些凌乱的马蹄印和倾倒的旗帜都盖住了。天亮前,风停了一阵,雪也歇了。营地中响起早起的脚步声,有人抖落帐篷上的积雪,用力跺着冻僵的脚,从远处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声音被严寒压得短促而沉重。

英宗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两道被冻得微微发红的印子,像是水迹刚干透就结了冰。他伸手端起那碗已经凝了一层薄油的热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但他咽了下去。

袁彬已经从外面捧回了一捧干净的雪,用布包着放在火上烘化,倒进那只碗里。碗底的油花散开又聚拢。英宗接过碗时没有说谢,他只是看了一眼袁彬那张冻得发红的脸,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底残留着一片干肉末的碎屑,他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火堆又添了几根柴,映在帐布上的光微微晃动。雪还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许多。营帐外的马蹄声开始变得密集,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准备拔营。英宗把那片旧羊皮裹紧了一些,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了一眼外面。雪很白,白得几乎刺眼,把那些烧焦的痕迹和散落的物件都盖得严严实实,像一整张崭新的纸铺展在他面前。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把他的手指冻得发麻,才放下帘子,回到帐内。袁彬正在整理那几只粗碗,把碗里的水倒掉,用布擦干。他抬头看了英宗一眼,没有多问,只把一只擦干净的碗放回包袱里,系好绳结,等着拔营的号令响起。帐外传来马匹喷鼻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他弯腰把包袱背到肩上,侧身替英宗掀开了帐帘。冷风再次灌入,夹着雪粒,像是冬天正在缓慢地吐出最后一口余息。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那片雪地正缓缓映出第一层淡灰色的晨光,像是等待着第一行足迹踩上去,留下第一个尚未成形、却注定会渐渐消融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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