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神机营发·火炮齐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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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外的瓦剌骑兵正在后退,马蹄在干燥的土路上踏起细碎的烟尘。石亨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撤退的骑影,没有下令追击,也没有关闭城门。那扇门依然敞开着,门洞内的尸体和倒毙的马匹堆成了一道不规则的矮坡。石亨在城楼上站了片刻,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收拢的瓦剌骑兵,望向土城方向那道重新聚拢的旗帜。
也先在土城高处的阵位上没有说话。他望着德胜门方向那道敞开的门洞,那道门像一道被反复翻开的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那座门不会一直开着。”阿剌知院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午时刚过,瓦剌阵线再次开始调动。这一次他们没有集中冲击德胜门,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留在德胜门正面佯动,另一路沿着城墙向西直门方向移动。骑兵队列在城墙外拉出一道弯曲的弧线,马蹄踏过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西直门的城墙上,守军已经看见了那道正在接近的骑兵线。
于谦在兵部值房中接到了各门送来的军报。他翻开其中一份,在纸边用笔轻轻压了一道折痕,搁下笔,起身走出了值房。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庭院的地砖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暗影。他没有骑马,步行穿过几条巷道,从侧墙的台阶登上了西直门的城楼。城楼上的风比地面大得多,旗帜在头顶翻卷,鼓满又落下。他走到垛口前,望着远处那道正在变宽的骑兵线,没有说话。
瓦剌骑兵推进到距离城墙约三百步时,前锋开始加速。马蹄声从零散的碎步转为连续的低沉闷响,逐渐增强到覆盖整面城墙。孙镗站在城楼上,侧过头看了于谦一眼。于谦没有转头:“放近了再打。”孙镗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瓦剌骑兵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城头依然没有动静。一百步时,城楼上的令旗动了一下,从竖直变为斜指。神机营的火铳手在第一排垛口后蹲下,第二排站立,第三排预备。他们手中的火铳已经装好了药,引线干燥,铳口指向城下那道正在不断放大的骑兵浪潮。
前排骑兵进入七十步范围时,令旗猛然落下。第一排火铳同时发射,火光在城头连成一道断续的白线,弹丸以扇面射出,冲在最前方的马匹和骑手在烟尘中向前扑倒,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绊住了前蹄,在惯性中翻滚向前。后面的骑兵试图绕开倒下的同伴,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在转向时撞上了后面继续涌上来的马匹,阵型在瞬间变得松散。第二排火铳紧跟着响起,将那些尚未稳住阵脚的后继骑兵也纳入了弹幕的覆盖范围。
那些被打中的人,有的人在落地前就没了声息,还有人从马背上滚落,被后面的马蹄踏过。于谦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没有明显的表情。他在等。瓦剌骑兵被火铳压制在城墙外七八十步的位置,无法继续推进,也无法顺畅地撤退。后续骑兵还在不断涌来,与前方被阻滞的人马挤在一起,形成一团密集的灰色人潮。
于谦转头对孙镗说:“火炮。”孙镗挥动令旗,城楼两侧的垛口被推开,露出几门早已安放好的火炮。炮口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炮身粗短,火药已经填好。炮手们用引线连上了药室,侧身站在炮架边缘,等待最后的号令。
号令落下时,城门两侧的火炮同时开火。火炮的声响与火铳截然不同——火铳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一阵急雨;火炮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一记闷雷,从炮口滚向远方。炮弹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轨迹,砸入那道已经拥挤不堪的骑兵集群中,所到之处溅出几道断续的弧线,像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尖重重戳入纸面,留下几道不规则绽开的墨痕,又在纸的另一面洇出深浅不一的湿迹。马匹发出短促的嘶鸣,人与人、人与马互相叠压在一起。
也先的弟弟孛罗正骑在一匹黑马上,处在骑兵阵列的后段。他的甲胄比普通士兵更精良,肩上披着一件深色的披风,在他策马前冲时迎风展开。火铳齐射时他还在阵线后方约五十步处,并未进入前排弹幕的范围。第一轮炮击时,炮弹落在他侧前方约十步处,弹起的碎石打在他马腿内侧,黑马受惊向左侧跳了一步,他没有勒停。
第二轮炮击比第一轮更靠近他。一门火炮装填的散弹在他前方数步处炸开,弹丸散成一片扇面,有几颗击中了他坐骑的胸腹。黑马前蹄猛然跪倒,他整个人被甩向前方,披风在空中短暂地展开,又迅速落下,盖住了他落地后的身体。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自己,手臂上的甲胄被钝力挤压后变形,嵌进上臂的肌肉里。他没有站起来。
周围的瓦剌骑兵勒住了马,有人翻身下来,试图将他拖离那片正在被第二轮火铳覆盖的区域。但火铳的射击仍在持续,弹丸擦过他们的马鞍和肩甲。阿剌知院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拨马向也先的位置跑去。也先在高处已经看见了弟弟倒下的位置。他坐在马上,没有动,没有出声,像一口被合上的匣子。
瓦剌阵线开始向后退去。撤退的速度比推进时快得多,骑兵分散成更小的队形,避开城墙前方的开阔地带,向土城方向收拢。城头上的火铳声还在持续,但射击的密度已经比之前稀疏了。于谦看着那些逐渐远离的骑兵背影,没有下令追击。他站在垛口后面,风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吹动他鬓边被灰土染成浅褐色的发丝和袍角边缘。
石亨在德胜门也听到了西面的炮声。他站在城楼上,面朝西面那道正在变稀的烟尘线,没有多说一句话。
傍晚时分,瓦剌营地中多了一座新搭的帐篷。孛罗被抬进帐中时已经失去意识。帐帘合拢后,没有传出说话的声响。火把的光从帐布内透出来,模糊而持续,像一只尚未完全合拢的眼睛,正隔着薄薄的布面望着这片草原被暮色一寸一寸吞没。远处传来一声零散的马鸣,很快被风压住,四周安静下来,像是一段被临时加上的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