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土鲁番患·阿黑麻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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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傍晚,阿黑麻的骑兵推进到哈密城北三里处。他没有急于攻城,先让部队在城外列阵,然后派了一名使者到城下喊话。使者在暮色中策马靠近城墙,大声喊道:“罕慎,汗王说了,你若是识相,现在开门投降,还能保住性命。若是执迷不悟,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罕慎站在城楼上,没有回答。他让弓箭手压住阵脚,不要放箭,也不开城门。那使者在城下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拨转马头回营去了。
当夜,阿黑麻的骑兵在城北扎营。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出一道道晃动的影子,像是纸页被反复翻开又合拢时留下的残影。罕慎没有合眼。他站在城楼上的阴影中,望着那些火光的边缘,像在观察一道正在缓慢洇开的墨痕。
十一月二十一日,黎明。阿黑麻下令攻城。骑兵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分为数队,交替逼近城墙,用箭矢压制城头的守军,同时派出步兵扛着云梯向城墙推进。那些云梯是临时赶制的,粗糙但结实。第一波云梯搭上城墙时,罕慎亲自带人用长杆推倒了两架,又用滚油浇下第三架。但土鲁番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像被反复叠压的纸页,边缘不断卷起又落下。
战斗持续了三天。城墙上下的喊杀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偶尔在夜间短暂地沉寂一阵,随后又会在晨光中重新响起。罕慎的部众死伤超过两成,那些被临时堵住的缺口已经被撞开了两道口子,木料和沙袋散落在墙根下。罕慎本人也受了伤,左臂被一支流箭划破,他用布条裹了一下,没有包扎,只把布条勒紧,像压住一道快要松脱的折痕。
第四天清晨,援军到了。从西北方向出现的不是土鲁番人的增援,而是另一支骑兵——旗号是哈剌灰部的。忽都帖木儿亲自带兵,约五百骑,从甘肃新镇出发,长途奔袭,在黎明前赶到了哈密城北。他没有急于加入战场,先派出一支小队绕到土鲁番大营的侧翼,点燃了几座空帐篷,制造出后方起火的假象。阿黑麻正在中军帐中调度兵力,听到后方传来喊声,扭头望去,只见营帐方向冒出几股黑烟,像是有人在反复撕扯同一页纸,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意识到有人抄了后路。他不能确定来的是谁,有多少兵力,但他知道不能把后背暴露给一支不明数量的敌军。他下令收兵,骑兵迅速脱离接触,向西北方向收拢。罕慎在城楼上看到土鲁番人退去的阵线,那道正在收拢的骑兵线在晨光中逐渐变小,像被合拢的纸页边缘。
罕慎没有下令追击。他没有追击的兵力,也没有追击的力气。他靠着城墙坐下,那只被布条勒紧的左臂正在隐隐作痛。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望向城外那片正在安静下来的战场。
忽都帖木儿的骑兵没有进入哈密城,在城外与罕慎派出的使者交谈了几句,留下几十匹马和一车箭矢,便沿着来路向西北方向撤去。那道退去的烟尘在暮色中逐渐变淡,像一页已经被读过太多遍的书,在合拢后留下一道浅浅的余痕。
当夜,罕慎在城中清点损失。城中的房屋被烧毁了十几间,粮仓被掠走了约三分之一的存粮,阵亡的士兵和平民合计超过二百人。那些数字被逐一记录在纸页上,形成一列整齐的墨痕。罕慎坐在灯下,像是要确认每一道墨线是否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然后搁下笔,将那份记录折好,放在案角。他想起王忠离开时说过的话:“哈密刚复国,根基不稳。若有战事,不要硬撑,先守住城,等援军。”
他已经撑了四天。援军来了,但阿黑麻没有走远。那道烟尘虽然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但他知道,那道被反复折叠的纸页还没有被彻底抚平。
十一月二十五日,一封急报从哈密发出,经甘肃镇转呈北京。急报中详细说明了土鲁番再次进攻哈密的经过,以及哈密卫的损失和当前的防御状况。罕慎在急报末尾写道:“哈密虽暂守,然阿黑麻并未远遁,其部仍盘踞于哈密西北百余里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哈密卫兵力不足,粮草将尽,请朝廷速派援军。”他的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一些,落笔时墨色不均,像是写的人连日未曾好好歇息。
十二月初,朱祐樘在文华殿收到了这份急报。他看完后没有立即说话,把急报放在案上,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然后抬起头,望向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光景:“传兵部、内阁,即刻拟议哈密善后之策。”
十二月十五,朝廷的批复从北京发出。批复中命甘肃镇增兵五百,驻守哈密;命陕西行都司调拨粮草,接济哈密;命兵部选派一名得力官员,前往甘肃镇统筹西陲军务。那道指令在纸页上缓缓干透,等待着被翻开、被传递、被折叠、被放入下一道未被书写的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