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张永守备·大同戒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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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九月,大同镇。
张永到达大同的第二天,正赶上一场秋雨。雨不大,但绵密而持久,把城墙的砖面浸成深灰色。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原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今年四十二岁,在宫中多年,从乾清宫到司礼监,从司礼监到豹房,他见过刘瑾起落、见过安化王反叛,也见过京营的旌旗在晨风中展开。如今他是奉旨来守大同的,官职是“镇守大同总兵官”,名义上统领大同镇的防务。他没有接过刀,没有挡过箭,那份任命文书上盖的朱印比他握过的任何兵器都更沉。
雨在午后停了。张永走下城楼,穿过泥泞的街道,走向大同镇的粮仓。粮仓在城西,门前排着几个领粮的士兵,手中攥着木牌,在秋风中站成一排。张永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越过他们走进仓门。等到最后一个士兵领完粮、走出队列,他才上前,出示令牌。仓官验过令牌后,引他走进库房。他走了一圈,在堆放稻谷的麻袋前停下脚步,弯腰按了按麻袋的顶部,触感并不饱满,像是一道尚未干透的墨痕。他直起身,侧头问仓官:“这些粮,够吃多久?”仓官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回大人,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张永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粮仓。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沾着的泥点,走回帅府。
当夜,他在灯下翻看大同镇的军籍册。册子很厚,字迹工整但墨色不均,是多年陆续添写的。他看着那些数字,在几处标了红圈的页边停下,像在辨认一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确认其仍在对齐的轨迹上。他看着那些数字,在纸页上缓慢地划过。那夜他批阅了七份文书,吹熄灯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九月二十五,张永召集大同镇各卫所将领,在帅府中举行了一次军务会议。他在案前站定后开口:“本官奉旨镇守大同。防务之事,本官不在行。但本官知道,守城不是靠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他侧过头,目光扫过众人:“本官有个建议——本官不干预军务,粮饷、兵员、兵器,由你们自己管。你们只管守住城、练好兵,本官替你们向朝廷要粮要饷。”他停了一下,“本官能做的,就是不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
十月初,张永向兵部发了一道文书,请求调拨一批过冬的棉衣和粮草。文书末尾附了一行字:“大同镇士兵多为边地寒苦之人,衣单粮少,入冬后恐难支撑。”那道墨痕在纸面上缓慢干透,像一页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在等待最后一次翻开。
十月十五,第一批过冬物资运抵大同。张永没有亲自接收这批物资,只嘱咐书吏将棉衣逐件核对数量、粮草过秤入仓。那批棉衣被分发到各卫所时,士兵们排队领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把新领的棉衣披在身上。
十月下旬,张永开始巡视大同镇辖下的各边堡。第一站是镇川堡。镇川堡在大同镇以北约八十里处,是北面防线的最前沿。他到达镇川堡时,堡门是敞开着的。他走进堡中,看到墙根处堆着几捆未劈的柴火,几个士兵在墙根下晒太阳,堡中的校场空无一人。他沿着堡墙走了一圈,在东北角的一段墙体前停住脚步,发现墙体的砖缝松动,用手指轻轻一抠,碎屑便簌簌落下。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纸页上记了几笔。
第二站是高山堡。高山堡在镇川堡以东,地势比镇川堡略高,但堡墙同样年久失修。他在高山堡见到了守堡的百户,那人五十多岁,在边关待了二十几年。他听完张永的问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高山堡的粮,只够吃一个月了。上个月说好的补给一直没到,弟兄们已经开始挖野菜了。”张永没有接过话头,只低头望向墙根处那丛被踩倒的野草,像在确认那道墨痕是否已经被风吹干,然后对身后的书吏说:“记下来。回去之后发函催问。”
十一月初,大同镇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即化,但接连下了好几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巡逻的骑兵不得不缩短巡视距离。张永在雪停的那天傍晚又去了一趟城北的城墙,墙根处积了一层薄雪,他蹲下身,用手掌按了一下雪下的砖缝,缝隙比半月前宽了一些。他站起身,没有惊动轮值的士兵,沿着原路走回了帅府。
十一月十五,张永在大同镇收到一封来自北京的信函,是兵部发来的,通报了一批即将拨付的粮草数目。信函的措辞客气,说明了调拨的物资数量和预计的运抵时间,落款处盖着兵部堂印。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像在确认那道墨线是否已经干透。然后搁下信函,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
十一月底,大同镇的防御工事基本修缮完毕。他沿着城墙走完了一圈,这是他到大同后第一次完整地走完整个城墙。他走得不快,每隔一段就会停下脚步,用手按一下新补的砖缝,确认灰泥已经干透。
十二月初,张永在帅府中写了一份奏章,向朝廷汇报了大同镇近三个月的防务整饬情况。奏章写得不长,措辞平实,列明了已修缮的城墙段落、已补发的粮草和衣物数目、各边堡的人员配置调整。他在奏章末尾写道:“大同镇防务整饬,已有初步成效。然边镇积弊非一日可除,臣当继续整饬,以期长治。”搁下笔时,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加深。他放下笔,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那封已阅的兵部公函纸角。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在夜色中安静地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