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应州大战·御驾陷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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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应州城北,黑山营。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旗帜都模糊成深浅不一的轮廓。朱厚照骑在马上,身披一件不算太厚的铁甲,甲片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在晨雾中像一道未干透的墨线。
他已经在此列阵等了一夜。
“陛下,”江彬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探马回报,蒙古骑兵前锋已过桑干河,距此不到二十里。约三千骑,后方还有大队,总兵力应在万人以上。”
朱厚照说:“万人?”江彬说:“大致如此。达延汗此次南下,应该是倾巢而出。”朱厚照没有接话。他望着前方那道正在缓慢散开的晨雾,像在等一道尚未落定的折痕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开口:“那就打。”
阵线在黑山营北面的缓坡上展开。明军约五千人,分作三阵:中阵由朱厚照亲自坐镇,左右两阵由张永和一位边将分别统领。骑兵列在两翼,步卒居中,长枪手在前,火铳手在后。阵前挖了一道浅壕,插了尖木桩。阵后是辎重车和备用马匹,排列整齐。太阳升起后,雾气开始加快消散。远处的马蹄声逐渐变得清晰——不是零散的蹄声,而是成片成片的,像一条正在靠近的河,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反光。那片反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被反复折叠的旧痕正在缓慢地展开,露出纸页深处的墨迹。
辰时三刻,蒙古骑兵的前锋出现在明军阵线正前方约二里处。他们没有急于冲锋,先停在一片低矮的草坡上,像在打量那道尚未干透的墨痕边缘,然后用号角声调整了队形,左右两翼开始向明军阵线的两翼延伸,试图包围中阵。朱厚照在马上微微侧过头,对江彬说:“他们要包抄我们。”江彬说:“陛下,臣率右翼骑兵迎击。陛下请留在中阵。”朱厚照没有回答。
蒙古人开始推进。先是左翼的一支骑兵加速向明军右翼移动,紧接着右翼也动了。中阵的骑兵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马蹄踏过地面,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页被快速翻过的书页留下的残影。朱厚照拔出长刀,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传令,火铳手放近了再打。”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火铳手在阵前单膝跪地,铳口指向那些正在加速的骑兵线。朱厚照站在中阵前方,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马蹄,没有后退。第一排火铳齐射时,弹丸划破晨光,射入马群。几个骑兵应声落马,但后续的骑兵绕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向前。第二排火铳紧接着响起,紧跟着长枪手向前迈了一步,枪尖斜指向天空。
两军正式接战的时刻,战场上的声音骤然变得浑厚起来——长枪刺入马腹的沉闷声响,金属碰撞时的脆响,马蹄踏过湿土的浊音。朱厚照没有留在阵后观望,催动战马向那道正在变形的阵线边缘冲去。江彬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声和喊杀声吞没。
朱厚照冲入战团时,他的刀锋正迎面撞上一名蒙古骑兵的弯刀。两把刀在碰撞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像一页被撕开的纸。他没有收刀,顺势向前压去,刀刃贴着对方的刀身滑向护手,在对方来不及撤刀时切入了他的肩甲接缝处。那名骑兵从马上坠落时,朱厚照的马已经向前冲出了几步,他顺着冲势又砍向另一名从侧面逼近的骑手。
他在战阵中不断移动,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在纸页的翻动中缓慢地改变着角度。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斩杀了几个敌人,只知道刀锋每一次落下都有阻力,每一次抽出都带着新的刻痕。他身后的亲兵一直保持着不远的距离,在他被包围时向前挤压,在他向前突进时跟上。那些亲兵有五个倒下了,又有新的补上来,像一页被反复折叠的书页,在每一次翻开时留下细碎的余影。
午时,太阳升到头顶。战场上的嘈杂声持续不断,像一页被翻到一半便停住的书,在风停的间隙里短暂地静止。朱厚照在混战中与一名蒙古军官迎面相遇。那人马术精熟,在错马时反手一刀,擦过朱厚照的左肩甲。朱厚照感到肩头一震,没有低头去看,借着冲势侧转马身,在那人的刀尚未收回时,从下方斜切一刀。那人从马上坠落,再也没有站起来。
太阳开始西斜时,蒙古人的阵线开始松动。连续的进攻已经消耗了大量兵力和体力,中阵的长枪阵始终没有崩溃。达延汗似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在暮色中收拢了队伍。朱厚照在马上望着那道正在北撤的烟尘线,没有下令追击。
当夜,朱厚照在营帐中坐下。他脱下了那件铁甲,在灯下检查左肩——那道伤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他让随行军医用布条缠好,然后放下袖子,坐回案前。案上摆着一碗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背。那双手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有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有的还微微发黏,像一页被反复翻动太多次的书页边缘,在每一次合拢后留下细密的余痕。他看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粥,然后搁下碗,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起身走出了帐外。
第二天清晨,清点战果的报告送到了他面前。斩首十六级,缴获战马百余匹,伤敌数百。数字不大,但胜了。朱厚照看着那份报告,目光在“十六”这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报告,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开口说了一句:“把那份报告按实情上报兵部。”
江彬站在一旁:“陛下,十六级的斩获,恐怕……”朱厚照说:“恐怕什么?朕打的就是十六级。如实报。”
那道墨痕在纸面上缓慢干透,像一页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纸,在风干后留下了一道细长而均匀的印迹。风吹过营帐,吹动案上那份尚未封口的报告纸角,纸页微微翘起又落下,像在等待一个尚未落定的字迹填补末尾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