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兴藩入继·嘉靖改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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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元年正月,北京,文华殿。
新年的朝贺刚刚结束,殿外的爆竹碎屑还未扫净,文华殿中的气氛却已经冷了下来。朱厚熜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道由礼部呈上的奏章,纸页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奏章中写道,礼部尚书毛澄会同文武大臣六十余人,联名上疏,请求皇帝以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并援引汉朝定陶王和宋朝濮王的故事作为依据。
朱厚熜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奏章合上,放在案角,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开口问:“这道奏章,是谁主笔的?”杨廷和出列:“回陛下,是礼部尚书毛澄。”朱厚熜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正月十五,元宵节。朱厚熜在乾清宫中独自坐了很久。他没有像往年那样赏灯,只望着窗外那株尚未返青的老槐树。他的生父兴献王去世时,他只有十三岁,此后三年,他独自在安陆守着王府,守着一份无法与人言说的思念。如今他贵为天子,却连父亲的尊号都保不住。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内阁,信中只有一句话:“父母天性,朕不敢忘。”
正月二十,朝中开始出现分化。几位年轻的中层官员私下议论,认为皇帝追尊生父是人之常情,不必过于拘泥古礼。但大多数人仍然站在杨廷和一边,认为礼法不可废。朱厚熜在朝会上听到那些引经据典的争论,没有表态,只在散朝后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那些老臣说得都对。但朕的父亲,谁来替朕说话?”
二月初,张璁入京。他是南京刑部主事,一个不起眼的中层官员。他在南京时曾写过一篇文章,论述追尊本生父母合乎礼法。朱厚熜看到那篇文章后,派人暗中查访,确认此人可用。张璁到京后,在礼部附近的客栈中住下,没有公开露面,只让随从将一封信送进了内阁。那封信写得很谨慎,只陈述了一个观点:“继统不必继嗣,陛下入承大统,是继太祖之统,非继孝宗之嗣。故陛下可尊本生父为皇考。”
这封信在朝中引起了一片哗然。杨廷和看过后,在值房中对几位大学士说:“张璁此人,是在迎合圣意。若他得势,礼法大乱。”但朱厚熜看到这封信后,没有公开表态,只在案角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二月十五,朝会上的争论达到顶峰。六十余名官员联名上疏,措辞恳切,要求皇帝收回追尊本生父的成命。朱厚熜坐在御座上,听完那些长篇大论后,没有回驳,只在散朝前留下了一句话:“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三月,张璁被调入京城,授官翰林院学士。这个消息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缓慢地渗入纸纹深处。杨廷和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他在一次私下会面中对礼部尚书毛澄说:“若此事再僵持下去,不如请辞。”毛澄没有答话。
三月中旬,朱厚熜在一次小范围的召对中,问起了武定侯郭勋。郭勋是开国功臣郭英的后人,袭封武定侯,在勋戚中颇有威望。朱厚熜问他:“郭卿,你是武将,不懂礼法。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为人子者,该不该追念父母?”郭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臣是武将,确实不懂那些复杂的礼法。但臣知道,一个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来处。”朱厚熜没有再问。
四月,郭勋在一次勋戚聚会中提到了这件事。他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皇帝追尊本生父,情理之中。”那些在场的勋戚中有几个人点头附和。消息很快传到朝中,文官们感到不安。有人在值房中低声说:“郭勋是武人,不懂礼法。若武将也来掺和此事,恐怕局面更难收拾。”
四月十五,朱厚熜在文华殿中召见了杨廷和、毛澄等几位主事的大臣。他没有再回避,直接开口:“朕想追尊本生父为兴献帝,本生母为兴献后。不改孝宗之考,不废太后之尊。诸卿以为如何?”殿中安静了片刻。杨廷和出列,叩首道:“陛下,臣等不敢奉诏。”朱厚熜没有动怒,他望着杨廷和花白的须发和微驼的脊背,像在辨认一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然后缓缓开口:“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那天夜里,朱厚熜在乾清宫中写了一道手谕,命张璁和另一位支持他的官员共同撰写一篇关于追尊本生父母的详细论述。手谕写得很简短,落笔处几处停顿,像一道被反复展开又合拢的折痕,纸面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余痕。他把手谕封好,交给太监送出。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中新翻泥土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在灯下坐下,像一页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书页,在合拢之前,留下了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