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操练(1 / 2)
显德二年,十一月初八。
卯时,登州城西校场。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面上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校场上积着昨夜的雪,白皑皑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六十个人站在雪地里,排成三排。
刘山站在第一排最边上,挺着胸,抬着头,眼睛盯着前方。他的脸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不敢擦,就那么挂着。
刘大山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一样直。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冻的。
后面几排,站着那些新兵。老的少的,高的矮的,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咬着牙硬撑。
张横站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步。
他穿着一身厚厚的棉甲,脚上踩着皮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都站直了!”他喊,“头抬起来!眼睛往前看!”
没有人动。
张横走到刘山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眼。
刘山的鼻涕又流下来,快流到嘴里了。
“擦掉。”张横说。
刘山抬起手,用袖子一抹。鼻涕抹在袖子上,冻成一道白印子。
张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住。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儿,正在发抖。不是冻的,是怕的。
张横看着他。
“你抖什么?”
年轻人不说话。
“我问你抖什么?”
年轻人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张横举起手里的木棍,在他肩上敲了一下。
不重,就轻轻一下。
那年轻人却像被雷劈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兵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张横回过头,瞪了一眼。
笑声没了。
“起来。”张横说。
年轻人爬起来,站好。
张横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李五。”年轻人说。
张横愣了一下。
李五。李四的弟弟。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两眼。
“你哥是李四?”
李五点点头。
“他是个好兵。”张横说,“你别给他丢人。”
李五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站得更直了。
---
辰时,校场上。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雪开始化,脚下的雪地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吧唧吧唧响。
张横带着新兵开始跑圈。
一圈,两圈,三圈……
六十个人在雪地里跑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一群喘气的牛。有人跑不动了,慢下来,被张横一棍子敲在屁股上,又加快脚步。
刘山跑在最前面。
他跑得不快,但稳。一步一喘,一步一喘,但不停。
刘大山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也不停。
李五跑在中间,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他趴在地上,啃了一嘴雪。
后面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扶他。
他爬起来,继续跑。
跑着跑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起他哥了。
---
午时,伙房。
张老实蹲在灶台边,正搅着一大锅菜汤。汤是白菜萝卜汤,放了点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五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他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累的。跑了一上午,腿都软了。
张翠花在旁边切菜。一刀一刀,切得飞快,萝卜片薄得能透光。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切。
赵大河蹲在另一边,剥葱。一根一根,剥得干干净净。
张老实搅完汤,舀了一勺尝了尝。
“淡了。”他说,“再加把盐。”
张翠花放下刀,去拿盐罐。
李五坐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他哥。
小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坐在灶膛前烧火。他娘做饭,他哥烧火,他在旁边玩。他娘说,五儿,别闹,小心烫着。他哥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搂着他。
他哥的手很暖。
现在没了。
“李五。”张老实喊他。
李五回过神。
“柴火。”张老实说,“快没了。”
李五站起来,去抱柴火。
抱了一捆回来,蹲下,往灶膛里添。
火苗又跳起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落在灶膛里,滋的一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