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残局(2 / 2)
“其他队,还没报上来,但少不了。”韩老四继续说,“南唐军死了多少,还没数,但看这满街的尸首,两三千总是有的。”
两三千。
刘山脑子里闪过刚才巷子里的画面——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倒下去就再没起来的身体。
“值么?”他忽然问。
韩老四看了他一眼:“什么值不值?”
“死这么多人,”刘山说,眼睛盯着手里的饼,“就为了一座城?”
韩老四沉默了一会儿。
“不为城。”他说,“为人。”
“人?”
“你哥,我那些死了的弟兄,还有咱们自己。”韩老四说,声音很低,“咱们不打,他们就会打过来。到时候死的,就是你,是我,是城里这些老百姓。仗就是这样,你死,或者我死。没得选。”
刘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街面,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
“打扫完,好好睡一觉。”韩老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说完,他走了,去指挥人清理街面。
刘山坐在那里,又呆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跟着去搬尸体。
搬的时候,他尽量不去看那些脸。
可总会看到。
年轻的,年老的,狰狞的,安详的。
有的眼睛睁着,看着天,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刘山合上一个,又合上一个。
手,渐渐不抖了。
只是心里那个空洞,好像更大了。
戌时扬州西城原南唐军中军大帐
大帐已经被周军接管了。
里面很乱,地图、令旗、文书散了一地,还有打翻的酒壶,吃了一半的干粮。空气里混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颓败气。
赵匡胤坐在原本属于刘仁瞻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扬州城的草图。
张横站在一旁,正在汇报:
“……清点完了。南唐军入城约一万一千人,阵亡约三千七百,伤约两千,俘虏约四千。逃出城的,估计不到一千。咱们的人,战死三百二十九,重伤一百零七,轻伤……基本上都带彩。”
八百老兵,六十新兵。
战死三百二十九。
赵匡胤闭了闭眼。
“刘仁瞻那两百亲卫,出城后,往南去了,没回头。”张横继续说,“城北那五千南唐军,在刘仁瞻死讯传过去后,军心大乱。一部分想攻城为刘仁瞻报仇,被咱们在城头射退了。一部分往东逃,看样子是想回金陵。还有一部分……原地投降了。”
“降了多少?”
“大概两千人。已经缴械,集中在城北校场,派人看着。”
赵匡胤点点头,手指在草图上敲了敲。
“咱们现在,能战之兵,还有多少?”
“算上轻伤员,不到五百。”张横说,“而且,箭快用完了,弩箭更是所剩无几。如果南唐再派兵来……”
“不会了。”赵匡胤说,语气很肯定,“刘仁瞻这两万人,是李璟手里最后的机动兵力。他没了,李璟现在想的,不是夺回扬州,是怎么守金陵。”
张横松了口气,可马上又皱起眉:“可咱们自己也……”
“我知道。”赵匡胤打断他,“所以,要快。”
“快?”
“对,快。”赵匡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刘仁瞻战败的消息,最迟明早就会传到金陵。李璟会慌,会怕,会想求和。咱们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怎么煮?”
“两件事。”赵匡胤转身,看着他,“第一,立刻派快马去楚州,让周成带着楚州所有能动的兵,来扬州。不要多,五百就行,但要快,要打出旗号,装作援军大至的样子。”
“第二,你现在就去俘虏营,挑一百个看起来老实、怕死的南唐降卒,放他们回金陵。”
“放他们回去?”张横一愣。
“对,放他们回去。”赵匡胤说,“让他们告诉李璟,刘仁瞻战死,两万大军全军覆没。而我赵匡胤,手里还有五千精兵,正在扬州休整,不日就要南下,直取金陵。”
张横眼睛亮了:“虚张声势!”
“是吓破他的胆。”赵匡胤说,“李璟不是刘仁瞻,他没那个胆子赌。听到这消息,他第一反应肯定是紧闭金陵城门,然后派使者来求和。只要他求和,咱们就有时间——等真正的援军,等补给,等把这扬州城,真正吃进肚子里。”
张横重重点头:“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赵匡胤又叫住他。
“等等。”
“都指挥使还有何吩咐?”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才说:“阵亡将士的名册,今晚就整理出来。抚恤……按双倍发。钱,从扬州府库里出。不够的,我回登州补。”
张横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是。”
他出去了。
帐里又安静下来。
赵匡胤坐回主位,手按在额头上,用力揉了揉。
很累。
左臂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刘仁瞻跪在那里,拄着剑的样子;巷子里那些倒下的弟兄;还有怀里那个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死了这么多人。
赢了,可死了这么多人。
“值得么?”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帐外呼啸的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掀开。
张横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都指挥使,”他说,“有个人想见您。”
“谁?”
“陈贵。”张横说,“那个扬州盐商,刘仁瞻进城时,他投降了南唐,还帮着刘仁瞻筹措粮草。城破后,他被咱们的人从地窖里揪出来,关在俘虏营里。现在,他说有重要军情要禀报,关乎……咱们的性命。”
赵匡胤抬起头。
“带他进来。”
很快,陈贵被两个兵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袍,脸上有淤青,头发散了,看起来很狼狈。一进来,就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赵将军!赵将军饶命啊!小人是一时糊涂,被刘仁瞻所逼,不得已才……”
“说事。”赵匡胤打断他,语气很淡。
陈贵一哆嗦,抬起头,看看赵匡胤,又看看张横,欲言又止。
“说。”赵匡胤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可那眼神,让陈贵浑身发冷。
“是、是……”陈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小人……小人知道一条密道。从城里,通到城外,就在西城根底下,是前朝修的,知道的人不多。刘仁瞻……刘仁瞻进城前,暗中派了一队死士,约五十人,从那条密道潜入城里,就藏在……藏在离这不远的一处废宅里。”
赵匡胤眼神一凝。
“他们的任务,”陈贵继续说,声音发颤,“是等大军进城后,趁乱……刺杀您。”
帐里,瞬间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赵匡胤看着陈贵,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因为小人想将功赎罪!”陈贵急忙道,“小人之前是鬼迷心窍,现在想明白了,只有跟着赵将军,跟着大周,才有活路!小人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只求将军饶小人一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陈贵心上。
“那处废宅,在哪儿?”赵匡胤终于问。
“在西城根,槐树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枯死的槐树。”陈贵忙不迭地说,“那些人白天就藏在地窖里,晚上才出来活动。小人……小人是给他们送过一次饭,才知道的。”
赵匡胤点点头。
“张横。”
“在。”
“带五十人,去槐树巷,第三家,门口有枯槐那户。”赵匡胤说,语气平静,“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领头的,我要问话。”
“是!”张横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匡胤又叫住他,看向陈贵,“你,带路。”
陈贵脸一白:“将、将军,小人……”
“要么带路,要么现在死。”赵匡胤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选一个。”
陈贵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小、小人带路……”他颤声说。
张横拎起他,像拎一只鸡,出了大帐。
帐里,又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跳动的火把,手指依旧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刺杀?
刘仁瞻啊刘仁瞻,你到死,都还留了一手。
可惜。
赵匡胤慢慢站起身,走到帐边,摘下挂着的弓,试了试弦。弦很紧,嗡鸣。他拿起箭囊,背在肩上。
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