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3(2 / 2)
红木家具擦得鋥亮,西洋座钟的摆针滴答作响,墙上掛著水墨山水,角落里摆著一架三角钢琴。那琴盖上放著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斜斜插著一支白玉兰,花瓣莹白,香气清浅。
他多看了两眼。他一路从大门进来,没见著院里有玉兰树,心里正纳闷,就听见景世恆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笑意:“看世侄对这花感兴趣后院的玉兰开得正盛,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边走边聊”
顾庭岳连忙应下,暗地里狠狠拽了一把顾枕戈的袖子,低声骂:“给我打起精神来,別走神!”
顾枕戈没吭声,跟著两人往后院走。脚下的草坪软乎乎的,踩上去没一点声音,院角的几株白玉兰开得泼泼洒洒,满树莹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
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跟在父亲身后,耳朵里却全是两人的寒暄,什么时局、整编、上海滩的规矩,听得他脑仁发疼。直到景世恆的声音飘过来:“令郎在哪儿读书”
顾庭岳的语气瞬间尷尬起来:“犬子……之前在察哈尔跟著他舅舅,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堂,还没定下来。”
“哦”景世恆转头看向他,“那顾世兄打算读哪个学校”
顾枕戈刚想张嘴说“谁要读书”,就听见月洞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眸望过去。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个少年正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著一件灰鼠皮的马甲,怀里抱著几本厚厚的书,书页间还夹著一支钢笔。
他刚从外面回来,微微侧著头,正低声跟身后的僕人吩咐著什么,唇角含著一点极淡的笑意,阳光穿过玉兰的花枝,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片肌肤照得莹白。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隨著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振翅。
顾枕戈在北方见过不少美人,戏台上的名角、舞厅里的舞女、军阀府上的姨太太,什么样的都有。可那些人的美,是胭脂堆出来、绸缎衬出来、描眉画眼装点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好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乾乾净净,像深冬里第一枝破开冰雪的白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爭不抢,却让你挪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清澈的眸子像盛著一汪泉水,映著满树的玉兰花,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短短一瞬,少年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可就是这一眼,顾枕戈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连呼吸都停了。
“兰辞,”景世恆见儿子放学了,便笑著唤了一声,“过来见过顾少將和顾世兄。”
少年把怀里的书递给身后的僕人,走上前来,对著顾庭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顾少將好。”
声音也清凌凌的,像玉珠子落在瓷盘上,叮咚作响。
顾庭岳连忙笑著摆手,翻来覆去地夸著“令郎真是芝兰玉树,气度不凡”,可顾枕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那个声音,还有那个名字——景兰辞。
原来他叫景兰辞,真好听。
“景世兄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竟带了几分他自己都陌生的拘谨和规矩,连腰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
景兰辞微微頷首,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笑:“顾世兄。”
那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麵,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却落在顾枕戈的心湖里,翻江倒海,怎么都停不下来。
景兰辞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了垂眼,寒暄了几句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擦肩的那一刻,顾枕戈闻到了少年身上乾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钻进他的鼻腔里,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忽然觉得,上海这黏糊糊的春天,比北方的秋天还让人心痒。
“发什么呆”父亲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顾枕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脖子都僵了。
“没什么。”他说。
那一刻,十八岁的顾枕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