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托个梦给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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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把那张纸摊平了，放在坑边上，用一块土压住了角。
风一过，那张纸掀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了。
礼官在旁边问：“头一锹土，是……”
按规矩，头一锹该是李渊的嫡长子，只是嫡长子没了，她一介贵妃，受不起天子头锹，李世民站在身后，想上前一步，看着李渊的背影，又停住了。
宇文昭仪的长子，如今不过三岁多，拿锹都拿不起来。
坟前站了不到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李渊往前走了一步，从礼官手里把那把铁锹接过来了，插进土堆里，往上一提。
那锹土没提起来。
铁锹是新的，木柄粗，一锹湿土有二三十斤。
他这两个月一日吃不到一碗饭，两只手在木柄上抖，锹头往下一沉，土洒了大半。
坟前一片死寂。
李世民咬了咬牙，拍了拍李承乾的后背，李承乾会意，走了过去了，两只手从旁边搭上了那根木柄上。
“皇爷爷，我来吧。”
李渊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点了点头：“一起。”
祖孙两个，一齐往上提。
那一锹土提起来了。
往前送，往下倒。
土在棺盖上，闷响了一声。
后头的人跟着上来，一锹一锹地填。
填完了，日头已经到头顶上。
那座新坟，跟旁边那两座隔着十几步。
不挨着。
礼官原本是照着规矩看的地，两座旧坟中间空着一块，那儿的土最平，最好挖。
李渊不放那儿。
“那放哪儿。”
李渊往南边走了十几步，走到土包南坡上，站住了。
“这儿。”
从那儿往下看，能看见大安宫的院墙，能看见正屋的顶，能看见西边那一排厢房。
西厢暖阁的窗子，就在那底下。
那两个五个月的孩子，睡在那扇窗子里头。
九月初七，夜。
人都散了。
三更的时候，李渊一个人上了山，没让人跟。
扣子提着灯要送，被他一句话撵回去了。
萧美娘和张宝林看着人影上了山，哄睡了孩子后，慢慢溜达到了山下，同时停在了那。
“老太太，我上去……”
“别，让他自己在那待着吧，咱在山下等着就行。”萧美娘朝着另一边站着的扣子招了招手：“扣子，给我俩搬两张凳子来。”
凳子搬来了，两个人谁也没话。
灯笼里那截蜡烧到三更就完了。
灯灭了，扣子要续蜡，被张宝林否了，把灯放在脚边上，没有再点。
坡顶上陆陆续续有话声传下来。
听不清的是什么，风大，把话吹散了，只剩一点声，一阵一阵的，断断续续。
张宝林听了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擦，擦完了侧过头背对着萧美娘。
萧美娘一声一声的叹着气，干脆靠在椅子上，也不话。
坡顶上。
李渊在那座新坟前头坐下了，就那么坐在土上，也不管地凉不凉。
坐了很久，才开口。
“晴儿。”
风从松树中间过去，哗啦一片。
“我来跟你话。”
“我这些时日，没跟你过话，我不敢，我一话，就得承认你没了。”
他伸手在那堆新土上按了按。
“今日埋了，埋了就得认了，我跟你啊，这人啊，真是脆弱，没就没了。”
“个不好听的话，我后悔救兕子了，如果不救她，我应该能救你的，那狗系统装死装了很久了，我以为，只要是至亲之人，我都能救的。”
李渊着，把手收回来，搓了搓上头的土。
“我跟你啊，其实我不是你们这的人，准确的，我是未来来的，我们那，很好，晚上屋里都是亮堂堂的，我弄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那的东西。”
“如果有来世，你去我那个世界吧，那里饿不着冷不着，天冷了不用缝衣服，都是买的，羽绒服没有那股子哄骚味，比你这样丫头缝的还要轻还要暖和。”
“我要是算年纪，跟你其实也差不多大……”
“算了，不那些了，你要是真去了，就能看到了，我跟你家里的事吧。”
“昭阳的字，写得越来越像你了，她那一笔捺，收笔的时候往上勾一点，跟你一模一样。”
“今日她会写自己名字了，要给你，高明替她压在土上头了。你要是能看到，你就看看。”
“婉月还是那样，跟着她姐姐，昨儿她姐姐哭，她也哭，哭完了问她哭什么，她不上来。”
“元霸……”
李渊停了一下。
“元霸那孩子，这两天躲了起来，我叫他他不听，不过萧老太太能喊得住他，老太太跟我了，元霸，她照看着。”
风又过了一阵。
“元嘉和澄霞，都会翻了，妹妹翻得比弟弟利索。”
“元嘉夜里闹，得人拍着睡，拍两下停一下，再拍两下，你写在纸上的那个法子。”
“如今是高明在拍。”
“那子拍得比我好，我拍不对，他一拍那子就不哭了。”
“我头一回抱元嘉的时候，那子哭得脸都紫了，我拍了四下，越拍哭得越凶。”
李渊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出多少声。
“晴儿，我不会带孩子，如今才知道，原来带孩子要学的。”
他往前挪了挪，靠得离那堆土近了些。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
“二郎媳妇把兕子接回去了，接的那天她跪下了，当着一院子的人。”
“她她想了半个月，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她让萧老太太转告你一句。”
李渊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告诉她，孩子接着了。”
风把松枝压得往一边倒。
“万姐姐今日没上来，你别怪他，她年纪太大了，走不动了，坐在自己院门口念了一天佛。”
“我方才下来的时候路过，她还在念。”
“你那本册子，她的那本，你抄完了。”
“我替你跟她了，她，那就好。”
“对了，你在那边，等等，万姐姐贞观十年，就下去陪你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山下那两个人以为他不了。
远处传来更声，李渊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山下。
“晴儿，我想问你件事。”
“萧老太太，你那日跟她了三个字。”
“你，记一句。”
“记哪一句？”
风过去了。
“老太太这段时间天天在写，一日写一张，写完了收着，她她一句一句往下记，总有一句是你要的。”
“她七十二了，眼睛不成了，一张纸要写半日。”
“晴儿，你若是泉下有知，给她托个梦，她替你记个几年，到时候就下去陪你了。”
“或者你跟我，我听着，替你跟她一声。”
到这，李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