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许胤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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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末,流金铄石,暑气席卷整座皇城。
连日万里无云,烈阳高悬,将皇城的琉璃瓦、青石板烤得滚烫,蒸腾起层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宫内常年常青的松柏翠竹,也被晒得枝叶蔫垂,失了往日的苍翠挺拔。
空气黏稠凝滞,无风无凉,闷得人呼吸滞涩,心口燥热难安,偌大皇宫,处处浸在沉闷的酷暑之中。
宸妃王语嫣居住的宫殿,是宫中最宜避暑的殿宇,地势开阔,通风通透。
内务府早早便送来大批上等硝石冰块,分列殿内四角,丝丝寒气缓缓弥散,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
可盛夏暑气霸道无孔不入,纵使寒冰镇室,也压不住层层涌入的温热,殿内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闷意。
内殿云锦凉榻之上,王语嫣静静斜倚休憩。
她怀胎已满十月,胎相安稳,腹围隆硕,身形沉重笨拙,寻常起身移步都需宫人搀扶。
历经十月怀胎的辛苦,她褪去了往日的轻盈灵动,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倦怠,只是性子温婉平和,纵使酷暑缠身、身体负重,也从未有过半分焦躁不耐。
入夏之后,天气愈发酷热,王语嫣的胃口便一日差过一日。胸闷燥热、食不知味是常态,日日恹恹懒卧,提不起半点精神,只能靠着少食多餐、静心静养,安稳安胎。
暮色垂,残阳敛尽最后一缕炽烈的光芒,天色渐渐暗沉。
御书房当日的所有奏折、军国政务,谢青山已然尽数批阅处置妥当。如今四海安定、朝局清明,无战乱纷争、无朝堂乱象,他终于能卸下满身政务琐碎,抽身奔赴宸妃殿,陪伴待产的王语嫣用晚膳。
自王语嫣怀有龙胎以来,无论政务再繁忙、朝事再冗杂,谢青山从未缺席陪伴。
世人皆惧他帝王威严、杀伐果决,唯有王语嫣知晓,这位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从来都藏着最细腻温柔的体贴。
宫人早已备好了精致清淡的晚膳,菜式极简,皆是御膳房依据孕母体质精心调配的养胃膳食。
一盘脆嫩清甜的清炒时蔬,一盅文火慢炖整日、去油清润的老母鸡汤,还有一碟冰镇过后、软糯回甘的桂花糕,少油清淡、温润适口,最适合暑天体虚的孕妇食用。
没有宫廷御宴的奢华铺张,没有山珍海味的堆砌,简简单单几样吃食,却处处透着妥帖用心。
王语嫣抬手执起白玉筷子,勉强挑了几口青菜,口抿了两口鸡汤,便轻轻放下了碗筷。秀眉微蹙,长长的眼睫垂,掩去眼底的倦怠,心口闷闷的燥热让她再无半分食欲。
坐在对面的谢青山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心疼。
他放下手中碗筷,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醇厚,带着轻声的劝慰:“怎么吃的这样少?天热难耐我知晓,可你如今身怀有孕,一人吃食,两人汲取养分,再勉强多用一些,莫要委屈自己,更莫要委屈腹中皇儿。”
王语嫣抬眸望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温柔笑意,轻声回应:“陛下,臣妾知晓。只是今日格外闷热,胸口堵得慌,实在咽不下东西,改日再多吃一些便是。”
谢青山看着她苍白清丽的脸,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倦意,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多做勉强,只是柔声哄劝:“那便吃块桂花糕垫一垫,冰凉解腻,也好开胃。”
“嗯。”王语嫣温顺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巧的桂花糕,细细咀嚼品尝。
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软糯的糕体,稍稍压下了胸口的燥热,她慢慢吃着,心绪安稳平和。
殿内静谧安然,唯有晚风穿窗的轻响,岁月温柔静好。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彻底击碎。
就在桂花糕即将咽下的瞬间,王语嫣腹中骤然传来一阵猛烈的下坠剧痛。
那痛感毫无预兆,迅猛凌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像是有千斤重石狠狠坠在腹间,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浑身骤然紧绷。
她手中的筷子猛地脱手,轻轻在玉盘之上,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捂住高高隆起的腹,指尖因用力过猛而泛白颤抖。
谢青山目光一瞬不瞬在她身上,瞬间捕捉到她的异常。
常年沙场厮杀、朝堂博弈,练就了他极致敏锐的感知力。他见过尸山血海、临阵杀机,见过万千风浪、诡谲人心,从来沉稳自若、不动如山。
可此刻看着王语嫣骤然痛蹙的眉眼、毫无血色的脸,他心头骤然狠狠一沉,一股极致的慌乱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语嫣!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谢青山瞬间起身,语速急促,往日沉稳无波的声线,此刻已然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慌张。
王语嫣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强忍着一波波接踵而至的剧痛,气息凌乱微弱,一字一顿艰难出声:“陛下……臣妾好像……破水了……”
短短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静谧的殿中。
谢青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气血一滞,来不及多想,当即转身厉声高喝,声音铿锵凌厉,带着帝王极致的急迫:“来人!速速传太医院精通妇产的太医入殿!即刻召资历最深的稳婆!火速前来,不得延误!”
殿外值守的宫女太监闻声瞬间大乱,人人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耽搁。
数名宫人分头行动,有人疯了一般冲出殿外,奔赴太医院传召太医,奔赴后宫居所传唤稳婆。
有人快步上前,心翼翼搀扶着浑身发软、腹痛难忍的王语嫣,稳稳将她挪至内室专属产床之上。
还有人手脚麻利地取出早已提前备好的干净被褥、消毒绢布、草药温水、襁褓衣物,有条不紊地布置产房,每一个动作都极致迅捷。
整座殿内灯火骤亮,宫灯摇曳,人影穿梭,脚步匆匆,细碎的低语、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致。
贴身内侍顺子快步奔入内殿,看着已然失态、执意守在产房帘前的帝王,心头焦灼,连忙躬身叩首劝谏:“陛下,宫规森严,产房血气厚重、煞气极重,龙体尊贵,万万不可滞留其中,还请陛下移步外殿静候!”
谢青山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产房帘幕,耳畔已然隐约传来王压抑不住的痛哼声。
那一声声细微的痛吟,像细密的银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焦灼与担忧,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沉稳。
他何尝不知宫规礼制,何尝不知自己留在殿内无用。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定乾坤、安万民,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即将为人父的寻常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承受九死一生的生产之痛,却无能为力、无从分担。
万般焦灼、万般无力之下,谢青山终究是理智压过了心绪。他沉沉点头,一步步退出内室,伫立在殿门之外。
暮色彻底沉,漆黑的夜幕笼罩整座皇城,漫天星辰高悬,清冷月光洒深宫,却驱散不了清晏殿内半分焦灼悲凉。
从夕阳沉,直至星月满天,整整三个时辰,内室产房之中,王语嫣的痛呼声从未断绝。
一声紧过一声,一声痛过一声,隐忍又凄厉,穿透厚重的锦帘,清晰传入外殿。每一次痛喊,都让谢青山紧绷的心神愈发沉重。
他笔直伫立在殿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一如他常年立于朝堂、立于沙场的模样,不曾挪动半步。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青泛白,掌心沁满了层层冰凉的冷汗。
可唯独此刻,他满心皆是恐惧与不安。
他不怕战乱杀伐,不怕朝堂诡谲,不怕万民非议,唯独怕帘内之人出事,怕这场生产夺走他此生最珍视的人。
顺子数次端来热茶、点心、暖炉,一遍遍轻声劝他稍作歇息、进食暖身,尽数被谢青山无视。
他双目死死盯着那道隔绝内外的锦帘,心神全然牵系产房之内,不闻周遭声响,不见眼前万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静静伫立,熬过漫长又煎熬的每一刻。
产房之内,气氛愈发危急。
稳婆与资深宫女轮番叮嘱鼓劲,声音急促紧绷:“娘娘稳住气息!沉住气!用力!再用力!”
“深呼吸!切勿憋气!孩子已然露头,只差最后几分力道!”
“热水续上!绢布递来!速度快些!”
一波波极致的阵痛,耗尽了王语嫣所有的体力与气力。
她满头冷汗,鬓发尽数濡湿,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浑身衣被皆被汗水浸透,一次次拼尽全身力气发力,一次次在极致的疼痛中咬牙坚持。
这场生产,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艰难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