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送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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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药味浸透四肢百骸,压下翻涌的悲痛,也压下了任性的执念。他是帝王,是父母的依靠,是万民的江山。祖母倾尽一生护他,他便要拼尽一生,守住这万里河山。
七日守灵,转瞬幕。举国哀寂七日,汴京全城素白,晨昏香火不绝,百姓日日跪守宫门外,焚香遥拜,无一日中断。
出殡大典之日,天刚破晓,皇城钟鼓齐鸣,声声沉厚,回荡天地,哀彻山河。
皇家銮驾、丧葬仪仗尽数陈列于御道,千名禁军卫士素服执杖,分列两侧,肃穆伫立。
文武百官全员白衣朝服,位列御道两旁,垂首躬身,静待灵驾启程。
辰时正刻,灵柩起驾。沉重的金丝楠木灵柩,由二十四名精壮禁军稳稳抬起,缓缓移出太和殿,穿过层层宫门,踏上御道。
灵柩前方,仪仗开路,白幡漫天,纸钱纷飞,素白花瓣簌簌飘,铺就十里哀途。
谢青山一身粗布孝衣,不乘御辇,不骑骏马,孤身徒步,紧随灵柩之后。他身形依旧单薄憔悴,脸色苍白,眼底倦色浓重,却脊背挺直,步履沉稳,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十里御道,直通城外陵山。道路两侧,密密麻麻跪满汴京百姓,男女老少尽数白衣素履,伏跪于地,哭声连绵不绝。家家户户门前焚香燃纸,漫天青烟缭绕,万民俯首,为仁厚太皇太后送行。
自皇城至皇家陵山,整整数十里山路。平坦御道,崎岖山路,少年帝王一步未歇,步步紧随灵柩。
粗糙的山路磨破了精致的皂靴,磨穿了厚厚的鞋底,尖锐碎石划破足底,鲜血浸透白袜,步步留痕,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不曾停顿半步。今日他不是帝王,只是送别祖母的孙儿。
许大仓与李芝芝一身素服,缓步随行在灵驾后侧,看着身前步步艰行的儿子,眼底满是心疼与酸涩,却始终静默相伴。文武百官紧随皇室至亲身后,全程徒步相送。
杨振武、张烈、周野一众文臣武将皆是神色肃穆,眼底酸涩,连阿鲁台、乌洛铁木等草原大将,也尽数素服随行,躬身相送。
日行一日,从破晓至日暮,整整一日跋涉,队伍终于抵达城郊皇家陵寝。陵山肃穆,青松苍翠,秋风簌簌,似含悲泣。
谢青山独自上前,亲自搀扶灵柩入地宫,亲手规整棺位,倾尽所有虔诚。待一切安置妥当,宫人侍卫上前覆土封陵,一捧捧黄土缓缓下,在冰冷的棺木之上。
黄土封棺,便是天人永隔。看着尘土层层覆盖,数十年的朝夕相伴的温情岁月尽数涌上心头,所有隐忍七日的悲痛、克制的泪水、压抑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谢青山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陵前,脊背剧烈颤抖,嘶哑哽咽的哭声冲破喉咙,回荡山林:“奶奶——!”
一声哭喊。秋风呜咽,群山寂静。帝王跪地痛哭,声震陵山。
身后,许大仓、李芝芝、许二壮、许承志齐齐泪跪拜,文武百官俯首,万千禁军跪地,山下送行的百姓纷纷伏拜。十里陵山,万人同悲,天地同哀。
太皇太后整场丧仪,前后历时整整一月。一月之间,举国素白,罢宴停乐,万民守哀,朝野肃穆。谢青山全程亲理所有后事,大事宜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一月哀恸耗尽心神,他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常年覆着苍白倦怠。可自始至终,他屹立不倒。
丧期满,朝会重启。谢青山褪去满身孝衣,重新穿上威严龙袍,冠冕加身,重回九五至尊之姿。龙袍肃穆,威仪天成,可殿上百官都能看见帝王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寂。
杨振武率先出列,躬身恳切:“陛下,逝者已矣,还请陛下节哀顺变,保重龙体,以社稷万民为重。”满朝文武齐齐附议。
谢青山目光平静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朕知晓。皇祖母仙逝,朕痛失至亲,悲恸难免。可朕是昭夏帝王,江山未稳,万民待治,朕不会因私哀废公事。太皇太后不在了,但朕的天下,依旧安稳,昭夏的山河,绝不会乱。”
李敬之呈上拟好的谥号,谢青山笔圈定“孝慈仁太皇太后”。短短几字,道尽祖母一生:孝是毕生恭顺贤良,慈是一生宽厚仁慈,仁是心怀天下。
散朝后,谢青山回到御书房,批了一天的奏折。傍晚,他放下笔,独自去慈宁宫。
曾经,这里是温暖的归宿,皇家最热闹温情的地方。奶奶在此安居,一家人阖家团圆,暖意融融。
可如今,朱门紧闭,庭院萧条,花木依旧,故人无存。
他立在宫门之外,静静伫立了半个时辰。晚风拂过,卷起庭前花,清冷萧瑟。
顺子屏息凝神,不敢打扰。良久,谢青山轻声开口:“顺子,下旨,锁闭慈宁宫。自此往后,此宫封存,永不赐居他人,永世保留原样。”
顺子眼眶微红,躬身领旨。朱门锁,咔嗒一声,隔绝了世间喧嚣,也锁住了那段独一无二的祖孙温情。
时光荏苒,一年匆匆而过。八月初八,皇长子许胤泽满周岁。谢青山念及太皇太后离世未满两年,不愿铺张,只办了一场宴。
太后李芝芝早早来了,抱着孙子不撒手。太上皇许大仓坐在旁边,看着孙儿,嘴角翘着。
许二壮、赵文远、杨振武、张烈、周野、阿鲁台等人都来了,宴席简朴,家常菜肴,正中央摆着一碟桂花糕,奶奶生前最爱吃的。谢青山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一瞬。
王语嫣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宽慰:“陛下,祖母泉下有知,看见如今阖家安稳、儿孙满堂,必定满心欢喜。”谢青山点头。“嗯,她看得见。”
抓周时,许胤泽抓了一支毛笔。白文龙抚掌笑道:“皇子日后必定饱读诗书!”杨振武笑叹:“文臣儒雅虽好,不如武将铮铮。”阿鲁台直言:“依我看,日后当承陛下之志,执掌山河!”众人轻笑满堂。
谢青山抱起爱子,在他额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带着期许:“胤泽,愿你日后潜心向学,终有一番成就。”
夜深宴散,谢青山批完折子,独自站在窗前。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奶奶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端稀粥的样子,想起她装病逼他圆房的样子。
他轻声对着月色低语:“奶奶,一年了。胤泽已满周岁,平安康健,眉眼像朕,很是乖巧。父皇母后身体安康,阖家安稳,朝堂清平,百姓安乐。朕会好好守护家人,好好守住这万里昭夏山河。您在那边,无需牵挂。”
晚风穿窗,带着淡淡桂花香,似故人温柔回应。他拭去眼角湿意,回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笔。窗外,皓月西移,夜色渐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