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8章 潮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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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月重新插好铜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老王知道她问的是林默涵在大陆的妻女。组织上有严格纪律,潜伏人员不得打听家人情况,以免情绪波动影响工作。但老王看着陈明月眼里的担忧,还是心软了。
“上海那边回信了,都平安。女儿上学了,成绩很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组织上安排她们搬了家,换了身份,很安全。”
陈明月眼圈一红,但很快忍住:“那就好。我走了,太久会惹人怀疑。”
她抱起老王包好的旗袍,推开布帘时,已经换上了轻松的笑容:“王师傅手艺真好,下次我还来您这儿做。”
走出裁缝铺,夕阳正沉入海平面。高雄港的灯塔开始闪烁,一艘货轮拉响汽笛,缓缓驶出港口。陈明月站在街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林默涵常的一句话:
“我们都是夜航的船,看不见彼岸,但知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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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灯还亮着。
林默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却拿着本《茶经》。书是线装本,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到“茶之器”一章,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不是在阅读,而是在触摸某些凸起的痕迹。
那是他用针尖在特定字上刺出的微点。连起来,是一组坐标和时间。
“四月十七日,左营,东经120.16,北纬22.40。”
这是“海鸥”三天前传递的情报,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一本同样的《茶经》放在左营某家旧书店,林默涵派人去取回。安全,但效率低下,且无法双向沟通。
林默涵将坐标记在心里,然后划燃火柴,将这一页烧掉。灰烬在烟灰缸里,他用茶水浇灭,又用钢笔搅散,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没下来,但车窗摇下了一条缝,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盯梢的。而且不止一组。
林默涵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开始写一封信。是写给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的商业信函,用的是暗语。表面是询问“五百吨白糖的报价和交货期”,实际是发出预警:“风声紧,暂停一切交易,等待进一步通知。”
写完信,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瓶透明液体,用毛笔蘸了,在邮票背面写下两组数字。液体干了之后完全隐形,只有用特殊显影剂才能看到。
这是给组织的最后报告,如果自己出事,这封信会成为遗言。
做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一点。林默涵锁好办公室,下楼时,整条街都睡了。只有街角的馄饨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山东老兵,每晚都营业到很晚。
“沈老板,这么晚才下班?”老兵招呼他,一口浓重的山东腔。
“账没对完。”林默涵在摊前坐下,“来碗馄饨,多放香菜。”
“好嘞!”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油花和翠绿的香菜。林默涵慢慢吃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动,像有什么在暗处移动。
“老板,你这馄饨摊开了多少年了?”林默涵忽然问。
老兵擦着桌子:“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来的台湾,第二年就摆这摊了,五年啦。时间真快,俺家子都会打酱油了。”
“想家吗?”
老兵动作一顿,笑了,笑容里有种不出的苦涩:“想啊,怎么不想。俺娘还在山东,走的时候她身体就不太好,也不知道现在……唉,不了,多了难受。”
林默涵默默吃着馄饨。热汤下肚,身体暖起来,心却更冷了。
五年。他来台湾两年,已经觉得漫长如一生。这些被时代裹挟到这座孤岛的人,有的已经待了五年、八年,甚至更久。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他自己。
“老板,再来一碗。”他。
“好,马上!”
第二碗馄饨端上来时,老兵忽然压低声音:“沈老板,您最近心点。这两天老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看着不像好人。”
林默涵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警局的人吧,最近查走私查得严。”
“不像警察。”老兵摇头,“警察没那种眼神。那些人的眼睛啊,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刀子。”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
吃完馄饨,林默涵多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老板,如果有一天,我是如果,我很久没来吃馄饨了,你就当我回老家了吧。”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沈老板哪里话,您这么好的主顾,可得常来。”
林默涵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贸易行后巷。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消防栓,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将信封塞进消防栓底部的缝隙。明早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
太累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压状态,每天睡不到四时,神经时刻绷紧。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听见女儿在叫爸爸,看见妻子在厨房忙碌。可一转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陌生城市的灯火。
信仰能支撑人走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看女儿的照片,默念杜甫的那句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没有家书。他只有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和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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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军情局高雄站。
刘振声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透过门上的窗往里看。里面绑着一个人,是白天在码头抓到的“嫌疑分子”,一个码头工人,因为了句“地下党的政策也不全是坏的”,被人举报。
审讯已经进行了四个时。刘振声手下最得力的打手“黑豹”正在“伺候”这位工人。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闷而沉,像打在沙袋上。工人的惨叫已经嘶哑,变成一种断续的**。
“不?你的上级是谁?联络点在哪里?”黑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我……我就是个……搬货的……什么都不知道……”工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嘴硬!”
又是一鞭。
刘振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他不喜欢用刑,不是心软,而是觉得效率低下。真正厉害的情报员,用刑是撬不开嘴的,比如七年前南京那个李涛。但上面的命令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只能执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江一苇。
“刘副站长。”江一苇走过来,看了眼审讯室,“有进展吗?”
“硬骨头。”刘振声摇头,“可能真就是个乱话的工人。”
“处座的意思是,放了。”
“放了?”刘振声一愣。
“钓鱼。”江一苇压低声音,“派人二十四时盯着,看他跟谁接触。如果是冤枉的,他受了委屈,肯定会找人诉苦,或者想办法离开高雄。如果有问题,他一定会联系上线。”
刘振声恍然大悟:“还是处座高明。”
“处座还让我带句话:高雄这条线,要收网了。让你的人做好准备,随时行动。”
“目标是?”
“到时候会告诉你。”江一苇拍拍刘振声的肩膀,“记住,这次要活的。处座要亲自审。”
完,江一苇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刘振声掐灭烟,推门走进审讯室。黑豹停下手,看向他。
“给他治伤,然后放了。”刘振声。
“放了?”
“对,放了。但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
工人被从刑架上解下来,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刘振声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运气好,今天饶你一命。但记住,出了这个门,嘴巴闭紧点。不然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工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拼命点头。
刘振声站起身,对黑豹:“找两个人,送他去医院。然后二十四时轮班,我要知道他见的所有人,的所有话。”
“是!”
走出审讯室,刘振声回到办公室。墙上挂着高雄市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记着各种信息。他的目光在盐埕区,那里插着一枚蓝色的图钉,代表“墨海贸易行”。
沈墨。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各种报告里。一个太过完美的商人,完美得可疑。
刘振声拿起电话,又放下。魏正宏让他等,他就必须等。但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可以做点准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是沈墨的贸易行所有员工的资料。十二个人,包括两个会计、三个伙计、一个看门老头,以及沈墨的太太陈明月。
他的手指停在陈明月的照片上。二十五岁,福建漳州人,父母双亡,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从香港来台。档案很干净,但刘振声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来台时乘坐的轮船“中兴轮”,和沈墨是同一条船,同一个航次。
巧合?
刘振声不相信巧合。在情报工作里,巧合往往意味着伪装。
他决定从这个女人入手。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高雄港又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林默涵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海面。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是陈明月今早塞给他的,是去庙里求的平安符。
玉佩温润,带着体温。林默涵握紧它,像握住某种支撑。
晨光中,港口的船只开始起锚。那些船将驶向香港、驶向日本、驶向东南亚,驶向茫茫大海。而他,这条被遗忘在孤岛的船,还要继续在暗礁与风暴中穿行。
但他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能看见彼岸的灯火。
哪怕他看不见,后来的人也能看见。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惊起一群海鸟。那些白色的鸟掠过天空,像一封封无法投递的信,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林默涵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他整理好长衫,系好纽扣,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商人沈墨。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