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论医(1 / 2)
论医会那天,院子里比献方会时更挤。天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各地来的郎中三五成群地往里走,有的背著药箱,有的夹著书,有的空著手只带一张嘴。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沈清荷跟在林九真后面,手里攥著那本医书,攥得很紧。她昨天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亮亮的,像太湖早晨的水面。献方会的事让她在药王会上有了名气,走在路上,不时有人看她一眼,小声说“就是那个姑娘”“扬州的”“方子入了典”。她的脸红了,低著头,跟著林九真往里走。
郑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是沈清荷昨晚替他改的,袖子还是长了一点,挽了一圈。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郎中,小声问小柱子:“小柱子哥,这些人都是大夫”
小柱子点了点头。“嗯。”
“那他们谁的医术最厉害”
小柱子想了想。“当然是奉御。”
郑森看了林九真一眼,又看了看前面那些白髮苍苍的老者,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小柱子没再理他。
论医会的地方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大厅,能容下几百人。厅里摆著一排排长凳,前面搭了个台子,台上放著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方一帖坐在最中间,旁边是那四个老前辈。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后面还站著好几排。
林九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沈清荷坐在他旁边,郑森坐在沈清荷旁边,小柱子和李进忠站在后面。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方一帖讲话。方一帖站起来,台下安静了。
“诸位,今年的论医会,咱们討论一个病。”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著一行字,字很大,连后面的人都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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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时疫。”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
“福建那边不是一直有疫情吗”
“听说死了好多人。”
“官府不管吗”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又安静了。“这个病,从去年秋天开始,先在泉州,后到福州,现在漳州、汀州都有了。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病程很快,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十有九死。”
他环顾四周。“在座的诸位,有从福建来的吗”
几个人站起来。一个中年汉子,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著不像郎中,倒像个庄稼汉。他操著浓重的闽南口音,说话慢吞吞的。“小的从泉州来。我们那边,光一个村子就死了几十个。县衙的人来看过,说是时疫,可谁也不知道怎么治。”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起来,穿著长衫,戴著眼镜。“我从福州来。城里死了几百个,棺材铺的木头都卖光了。有钱的往外跑,没钱的在家等死。官府贴了告示,说让大家不要慌,可什么药都没发。”
又一个老者站起来,鬚髮花白,拄著拐杖。“我从漳州来。我们那边,山里的村子死得更惨。路封了,不让进出,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等官府的人到了,已经死了大半。”
台下越来越安静。那些议论声没了,说话声没了,只剩下那几个人断断续续的讲述。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边,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郑森低著头,不说话。他爹在福建,他娘在福建,他的家在福建。
方一帖开口了。“这个病,谁能治”
台下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又问了一遍。“谁能治”
还是没有人说话。
方一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林九真身上。“林郎中,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看过来。林九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清荷看著他,手心全是汗。郑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站起来。
“能治。”他说。
台下轰地一声炸开了。
“能治他说能治”
“他谁啊”
“林郎中没听过。”
方一帖抬起手,台下慢慢安静了。“林郎中,说说你的法子。”
林九真往前走了一步。“这个病,不是不能治。是没有找到对的法子。”
有人冷笑。“说得轻巧。福建那么多大夫都治不了,你凭什么说能治”
林九真看著那个人。“你治过吗”
那人愣住了。“我……”
“你没治过,怎么知道治不了”
那人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九真转过身,看著台下的人。“这个病,症状是发热、咳嗽、胸闷、咯血。从症状看,像是肺热,可用清热药,越用越重。为什么因为病根不在肺。”
台下安静了。
“病根在脾。脾主运化,运化失常,湿气內生。湿郁化热,上犯於肺,所以咳嗽、胸闷。热伤肺络,所以咯血。治这个病,不能只清肺热,要健脾化湿。湿去热孤,病就好了。”
台下嗡嗡地议论起来。那几个从福建来的郎中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方一帖看著他。“你有方子”
林九真点了点头。“有。”
他走到台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藿香、佩兰、苍朮、厚朴、半夏、茯苓、陈皮、甘草。他写完,把纸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
“藿香正气散”有人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