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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行赏的规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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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范福的笑容收了一些,变得更加审慎,“追责那边,动了不少人。小的记了几个——蓟镇副总兵赵率教,殉国,追赠荫子。遵化总兵朱国彦,弃城,下狱。大同总兵满桂,殉国——“他停了一下,目光看了陆晏一眼,“袁督师的案子也定了。“

陆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怎么定的?“

“通敌。“范福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通敌。

袁崇焕以“通敌卖国“之罪入狱——这意味着他不会被简单地降职或者罢免,他会死。而且不是普通地死——通敌的罪名在大明朝是凌迟。

陆晏没有说话。

他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动了。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扑扑“地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弹一张薄纸。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几条横线,横线上有灰尘在缓缓地飘。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崇祯帝的用人逻辑。

这几天他在京城待着,没有见到崇祯帝——一个七品通判没有资格面圣。但他不需要见崇祯帝。他需要的是理解崇祯帝——理解这个人的脑子是怎么转的,理解他做决定的规则是什么。

规则其实很简单。他在兵部衙门的院子里就看出来了,现在追责和论功的名册只是把那个规则验证了一遍。

第一条规则:疑。

崇祯帝对每一个人都疑。对武将疑,对文臣疑,对太监疑,对自己人也疑。他不是不用人——他用人用得很勤,比他哥哥天启帝勤得多——但他用的同时在疑。他把一个人放到一个位置上,然后盯着那个人,看他是不是忠的,看他有没有二心,看他有没有结党,看他有没有养寇自重。看着看着就越来越疑,疑到最后就下手了。

袁崇焕就是这么死的。

第二条规则:急。

崇祯帝急。他什么都想快——快平辽、快灭贼、快出成绩。他不能忍受等待,不能忍受一个方案需要三年五年才能见效。三个月没有进展,他就换人;半年没有捷报,他就生疑;一年没有翻盘,他就杀人。

这种急是致命的。因为打仗这件事——不管是打后金还是打流寇——没有速成的办法。练兵要时间,筹粮要时间,修城要时间,布局要时间。所有这些“时间“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叫做“战略耐心“的东西。崇祯帝没有这个东西。

第三条规则:清算。

崇祯帝喜欢清算。他登基清算了魏忠贤,己巳之变清算了袁崇焕,以后还会清算更多的人。清算的逻辑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我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负责的人不一定是做错了的人,但一定是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这三条规则加在一起,构成了崇祯帝的用人体系。

这个体系的效果是什么?

效果是——没有人敢为他卖命。

你替他打了胜仗,他疑你功高震主。你替他打了败仗,他杀你推卸责任。你不打仗蹲在那里不动,他骂你贻误军机。你上书进言献策,他疑你居心叵测。你什么都不说闷头做事,他疑你阳奉阴违。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做都有可能死。

这样一个皇帝手下的武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想“今天怎么打仗“,而是想“今天皇帝会不会杀我“。一个把一半精力花在自保上的将领,怎么可能全力以赴地打仗?

这就是大明朝的军事地基。

不是没有能打仗的人——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这些人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到过,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将才。但他们的命运只有两种:要么被崇祯帝的急躁逼上绝路,要么被崇祯帝的猜疑杀掉。

最终的结果是——大明朝把自己的柱子一根一根地拆了,拆完了之后,屋顶塌了下来。

陆晏坐在桌前,把这三条规则在心里写了一遍,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刻在某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张纸从脑子里收起来,锁好。

他站起来。

“范福。“

“在。“

“去告诉赵长缨,明天出发,南下返回。“

“好嘞——东家,那告身文书还没拿到呢?“

“文书会发到登州——从兵部到山东布政使司到登莱道到登州府,走公文,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我不在京城等它。“

范福应了,出去传话了。

陆晏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窗外是炒豆胡同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灰墙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细缝。细缝里露出来的天是灰白色的,和通州那边的天一样——干燥的、高远的、什么都不遮也什么都不给的灰白。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京城。

大明朝的心脏。

他在这颗心脏里面待了六天。六天里他看到了兵部衙门里堆成小山的军功文书,看到了城门口互相监视的两排兵,看到了街上关门逃走的店铺,看到了茶馆里用眼神称量彼此的书吏和听差。

他看到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这台机器很大,大到他只能看到它的一小截齿轮。但从这一小截齿轮的磨损程度、转动速度和发出的声音,他能判断出这台机器的整体状态。

状态是——还在转。

但轴承已经在响了。那种响不是正常运转的嗡嗡声,是金属和金属之间失去了润滑之后发出来的干涩的嘎嘎声。这种声音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轴承在磨,磨到一定程度就会碎,碎了之后整台机器就会停。

这台机器还能转多久?

他知道答案。

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这台运转了二百七十六年的机器会在一个凌晨停下来。停得很突然,突然到这台机器里面的大多数零件都来不及反应。

但他不是这台机器的零件。

他是站在机器旁边的那个人——看着它转,听着它响,算着它什么时候停。

等它停了,他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他把窗子关上。

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方砚台和几件随身的物件一一收好,放进包袱里。范福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从六品同知、追责名册、袁崇焕的案子——他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把它们压到了和那些战场上的数字一样深的地方。

明天出发,南下。

回登州。

回到那个抽屉旁边——那个存着孔有德的纸条、沈青的汇报、每一个日期和每一个判断的抽屉旁边。

京城的事结束了。

登州的事,才刚开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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