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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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日的晨鼓,是裹着冰碴子撞碎残夜的。咚——咚——闷响从皇城方向滚过来,碾过坊巷的屋瓦时,带下一层薄霜。天还青灰着,东市边缘那片荒了多年的桑麻地,却无端飘起雪来。
不是雪。
是锦。
巴掌大的锦片,绣着交颈的鸳鸯,羽色红得发暗,像是陈年干涸的血,又像妇人抿唇时留下的胭脂渍。锦片漫天翻飞,落得却不急,悠悠荡荡,每一片都在半空打个旋儿,两两相触了才肯落下。触地的瞬间,锦片便化了,不是融成水,而是渗进青石板里,留下两道赤痕——一痕弯如鸳颈,一痕曲似鸯翅,交缠在一处,恰成个缠绵的吻印。
起初没人留意。赶早市的货郎担着挑子踩过,只觉得脚下黏腻,低头看时,青石板上已蜿蜒出一道赤色的纹路,从桑麻地深处一路追着他的足迹,直跟到坊门口。货郎心里发毛,撂下担子细看,那赤纹竟在微微搏动,像是有血脉在底下流。
更怪的是肩头。锦片落过的地方,起初暖融融的,像被日头晒着了。可回到家,推开门,屋里坐着的那人——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妻子——抬头看他时,眼神竟是空的。不是愤怒,不是哀怨,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仿佛他是闯进门来的路人。妻子起身收拾细软,一句话没有,径直出了门。货郎去拉她,手穿过她的衣袖,竟抓了个空。再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晨光里,孤零零一道,旁边本该有另一道的,此刻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消息是捂不住的。
东市边新冒出的那条巷子,很快有了名字:鸳鸯巷。不是因巷中有什么恩爱佳话,恰恰相反——凡被巷口锦片沾身者,归家后必有变故。新婚三日的娘子,为夫君熨衣时袖口沾了一角锦,当夜夫君突发心疾,昏迷中只反复念叨一个陌生女子的名;携手半生的老夫妻,路过巷口时驻足说了句话,回家便为陈年旧账吵得不可开交,老头失手砸了老太太陪嫁的瓷枕,瓷片溅起,划断了枕里藏的合婚庚帖。
巷口那半幅悬锦,成了人人避之的凶物。锦是残缺的,只绣了一只鸯,颈子孤零零伸着,像是在等永远等不来的鸳。锦面覆着层薄冰,冰下裹着胭脂色的雾,雾霭随气流涨缩,时而凝成禽鸟的形,时而散作女子的影。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奇香——上好的胭脂混着禽羽的腥,再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得发腻的气味,像是蜜里浸了腐花。
阿鸳是第四日夜里到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左脚迈出去,右脚要顿一顿才跟上。肩头裹着块粗麻布,布色原本是灰的,如今已被渗出的东西染成青黑。那青黑不是污渍,是活的,在布纹间缓缓蠕动,时而鼓起个包,时而又瘪下去,像有什么在底下啃食。
麻布裹着的,是断了半截的“鸳脉”。
十二年前,阿鸳入尚功局,拜在织锦大家薛娘子门下。尚功局的鸳鸯锦,不是寻常织物。帝后大婚、皇子纳妃、重臣联姻,皆需以此锦为聘为礼,取“同心同德”之吉兆。可这吉兆,是以阴私手段炼出来的。
锦分三重:面锦以江南进贡的冰蚕丝为底,绣百鸟朝凤;骨锦以天山雪貂尾毛捻线,织云水纹;最要紧的是心锦——需取活鸳鸯心头三根最柔的绒羽,以处女精气熏养七日,再辅以“鸳人”的肩背精气为引,方能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