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锦(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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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欣喜若狂,问要取何物为酬。阿鸳看向她的腹部——那里曾孕育过一个未足月的孩子,因公婆不满是女胎,逼她服药堕下。妇人脸色煞白,颤抖着剪下一缕青丝——发中缠着那孩子的胎发。发离首的瞬间,化作青烟入镜。妇人离去时,肩头轻盈,可从此再也记不起那孩子的存在。她付的“机”,是“丧子之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求锦者形形色色,所求也千奇百怪。有商人求合伙之缘,有学子求同窗之谊,有将士求战友之情,甚至有宦官求主仆之忠。阿鸳来者不拒,只要对镜述说真心所求,她便开匣补之,而后取其一寸“机”——有时是一段记忆,有时是一种情感,有时是某种天赋,有时只是一份无关紧要却再难找回的“习惯”。
铜镜中的禽鸟,随着“机”的喂养,日渐繁盛。起初只是稀疏几对,渐渐密密匝匝,挤满镜面。禽鸟的姿态也愈发奇异,有的交颈缠绵,有的喙啄厮斗,有的羽翼相覆,每一对,都代表着一个被补全又付出代价的“失缘者”。
阿鸳守着这巷,这案,这镜,转眼便是三年。
三年里,她的肩从未再痛过,鸳鸯锦色与她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是如此。她能感知到镜中每一个“失缘者”的魂念,能听见他们的悲喜,甚至能在梦中见到他们的过往。可她的心,却日渐麻木——不是冷酷,而是像一口被不断汲取的井,水虽未干,却再难泛起涟漪。
直到又一个霜降夜,长安下起了冻雨。
雨是子夜开始下的,起初细如牛毛,渐渐成线,淅淅沥沥,不多时便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冰。阿鸳没有收案,依旧坐在雨中,青衣被雨浸透,紧贴肩背,勾勒出银赤色的羽纹。铜镜被雨打湿,镜面蒙了一层水雾,内中禽鸟的影子在雨幕中愈发模糊。
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冰上,发出“嘎吱”的细响。阿鸳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踏雨而来。
约莫十六七岁,衣衫单薄,面容清秀,眉眼间却笼着一层与她当年相似的倦色。少年走到案前,望着铜镜,又望望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要求锦?”阿鸳问,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低声说:“我……我肩上有东西。”
阿鸳微微挑眉。三年来,求锦者皆有明确所欲,这般茫然的,倒是第一个。
“那就说说你的肩。”她示意少年坐下——案前并无椅凳,少年便撩起湿透的衣摆,直接坐在冰上。
少年沉默良久,冻雨落在他肩头,顺着脖颈滑入衣领。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雨:“我娘……是织锦的。不是尚功局那种,是民间的。她也会取羽织锦,只是不用鸳鸯,用的是……自己的肩血。”
阿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爹是个行商,常年在外。娘为了让他平安归来,每次爹离家前,都刺破肩头,取血染羽,织成护身锦囊,让爹带着。爹走了十年,娘取了十次血。起初只是肩疼,后来抬不起手,最后……最后一年,爹没回来,娘也没等到。她临去前,肩骨尽碎,躺在床上,身子佝偻得像只虾。”
少年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睫毛滴落,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