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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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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异的是耳中的声音。

起初是细碎的,模糊的,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渐渐清晰起来:是脚步声,轻盈的、拖沓的、踉跄的;是金珠碰撞声,清脆的、闷哑的、急促的;是……许多许多人的声音,低语,叹息,吟唱,每一个声音里,都藏着一份被取走的“步”。

阿摇忽然明白了——这些是“摇灵”,是被她引走步态精气的宫人、耗损元气的匠人,残存的魂念。他们的步虽被取走,魂未散,依附于步摇,成了活人步履的“灵”,却也成了永世不得解脱的“缚”。此刻,这些魂念通过金步摇色,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

她“听”见了芸香,她在某只步摇的摇身里低吟着家乡的童谣,调子软软的,带着江南的口音;她“听”见了一个西域进贡的舞姬,她的步态被引入贵妃的步摇,魂念里是大漠风沙与绿洲清泉;她“听”见了一个戍边将士的妻子,她的精气被引入给丈夫的平安符,魂念里是长夜孤灯与无尽等待……

千千万万的魂念,千千万万的步,千千万万被取走的灵动。

“金步摇色,摇开则步生,摇阖则金埋。”胭脂娘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是如金叶相击的脆,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匣开一次,可活一缕死步;匣合,你永为摇,替我守步。”

阿摇睁开眼,双脚的伤口已完全愈合,皮肤光滑如初,只留下一道银赤色的细痕,形如步摇的缠枝纹。她尝试动了动脚——轻盈,灵巧,再无半分痛楚。这不是她原本的脚,这是“金步摇色”,是以千摇锦的残念、以她的愧疚、以胭脂娘子的秘术,共同炼成的“器”。

她转身,看向长案。匣盖已合,静静躺在案上,银灰的匣身映着室内的暖光,底部的“步”字完整无缺,流转着淡淡的金芒。而匣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铜镜。

镜是古镜,青铜铸就,边缘雕着步摇连珠纹,纹路间填着暗绿的铜锈。镜面却异常光亮,光可鉴人,只是映出的不是阿摇的脸,也不是铺内的景象,而是无数只轻颤的步摇,只只形态各异,在镜中无声摇曳。

“这镜原是我铺中的镇物,”胭脂娘子指尖轻抚镜缘,镜中那拖步的影子剧烈扭动,几乎要挣脱镜面,“镜面本有一缺,缺处正是步摇巷的‘影’。如今步摇色成,镜缺已补,可这镜……还需一个守镜人。”

她看向阿摇,镜中的唇缝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淡的、难以辨别的笑:“你既接了金步摇色,便是接了这守步的因果。自此,步摇巷归你镇守,凡有‘死步’者求摇,你可开匣活之,但需取其一寸‘机’为酬——或一瓣肺叶,或一滴骨髓,或一段名姓。所取之机,将养于镜中,镜满之日,或许……你能得一个解脱。”

阿摇懂了。这不是恩赐,是交换。她得了脚,得了新生,却也得了永世的职责:镇守步摇巷,活络那些如她一般“死步”之人,同时,也收集他们的“机”,喂养这面古镜,直至镜满。

她沉默良久,终究伸出手,握住了金步摇色的匣子。匣身温凉,内里传来隐隐的脉动,像是另一个心跳。

“我守。”她说,声音平静,再无之前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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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步摇巷口,多了一张桑木小案。

案是寻常桑木所制,不上漆,木纹天然扭曲如步摇枝。案上无他物,只一面青铜古镜,镜边步摇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镜旁有时会多一只银灰的匣子,匣盖紧闭,底部的“步”字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阿摇便坐在案后,一袭青衣,双脚并拢,坐姿端正如初入宫的秀女。她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望着巷中来来去去的人影——其实巷中很少有人来,步摇巷的凶名早已深入人心,寻常人避之不及。

可总有些“死步”的人会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乐师。他在教坊司弹了一辈子琵琶,老了,手指僵得按不住弦,更要命的是,双脚沉得像是铸了铅,往日里还能勉强走到琴房,如今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了。他听说巷口来了守步人,揣着毕生积蓄的几枚银锞子,颤巍巍来了。阿摇让他立在案前,对镜述说所求。老乐师对着镜中轻颤的步摇,絮絮说了半宿,说年少时如何苦练,说成名后如何风光,说如今手僵脚沉,再也弹不出当年的《步摇曲》。天明时分,他忽然觉得脚底一暖,试着走了几步——竟轻盈如少年时。狂喜之下,他奔回教坊,抱起琵琶,信手一拨,清越的琴音流水般泻出。

可三日后,坊间传出消息,老乐师重弹《步摇曲》,技惊四座,可曲终时,他忽然忘了最得意的轮指技法——不是记不住,是那手绝活,从他记忆里彻底消失了。旁人只当他是年老健忘,唯有阿摇知道,他付的“机”,是“轮指之技”。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妇人。她生得美,嫁的是长安城有名的绸缎商,婚后无所出,公婆冷眼,夫君日渐疏远。那日她从步摇巷口过,被风拂落的金丝沾了裙角,当晚便觉双脚发僵,第二日连梳妆台都走不过去。她哭着求医问药,皆无效,听闻巷口有奇人,夜半偷偷而来,对着铜镜哭诉,求还她轻盈步履。阿摇静听至天明,递给她金步摇色的匣子,让她对着匣子吹一口气。妇人照做,吹气的瞬间,她感到脚底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紧接着,步履恢复了从前的灵巧。

她欣喜若狂,问要取何物为酬。阿摇看向她的腹部——那里曾孕育过一个未足月的孩子,因公婆不满是女胎,逼她服药堕下。妇人脸色煞白,颤抖着剪下一缕青丝——发中缠着那孩子的胎发。发离首的瞬间,化作青烟入镜。妇人离去时,步履轻盈,可从此再也记不起那孩子的模样。她付的“机”,是“丧女之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求摇者形形色色,所求也千奇百怪。有商人求行商时的健步,有学子求赶考时的疾步,有将士求冲锋时的快步,甚至有宦官求侍奉时的轻步。阿摇来者不拒,只要对镜述说真心所求,她便开匣活之,而后取其一寸“机”——有时是一段记忆,有时是一种情感,有时是某种天赋,有时只是一份无关紧要却再难找回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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