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帝星陨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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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翊煊迁魏岐入东宫的旨意,是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颁布的。
那日天光黯淡得像是日暮,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挨着宫墙上的琉璃瓦。明明是巳时,可勤政殿里却暗得像入夜,不得不从早到晚都点着烛火。那烛火的光昏黄而微弱,在殿内摇摇曳曳,怎么也照不亮殿角那些深重的阴影。
魏岐跪在龙榻前,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手指微微发抖。圣旨上的字是魏翊煊亲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有好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可他认得那字,那是皇叔的字,从小教他临帖、教他握笔的皇叔的字。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那凉意从额头一直钻到心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肩膀在轻轻地颤,像风中的树叶。
魏翊煊靠在枕上,面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他已经三天没能下床了,每次坐起来都要德全在后面垫三四个枕头。可他的目光却格外清明,清醒得让人害怕,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突然爆出一团亮光。
他看着魏岐,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魏岐不敢抬头去看。
“歧儿。”他唤道,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会断。可那声音里有温度,像小时候叫他起床时的温度。
“儿臣在。”魏岐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今日起,你就是东宫太子了。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未完成的事,都交给你了。”魏翊煊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德全忙上前帮他顺气,被他轻轻推开了。
魏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许久没有抬头。金砖很凉,凉得他额头发麻,可他不想起来。他怕一抬头,就让皇叔看到自己的眼泪。
魏翊煊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铅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远处宫墙上那面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在风中扭曲着,像是在挣扎。再远处,是长安城的千家万户,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那烟火气很淡,淡得像一缕魂魄,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迁居东宫的旨意颁布后的第三日,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雨从入夜就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落在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又像有人在低声呢喃。到了子时,雨越下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珠子在跳舞,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汇成一道道水帘,把整座勤政殿都罩在里面,像是给这座宫殿拉上了一道透明的帷幕。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闪电劈开云层,把整座皇城照得雪亮,那一瞬间,能看到雨幕中宫墙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然后黑暗又重新合拢,比之前更深、更重。
勤政殿里,烛火摇摇欲灭。
德全守在龙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翊煊的脸。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再睁开。可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陛下睁开眼睛的样子。他的腿已经坐麻了,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可他不敢动,怕弄出声响惊扰了陛下。
太医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人参、鹿茸、灵芝、雪莲,所有能吊命的药都用上了。扎针、艾灸、药浴、推拿,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太医院院正亲自守在殿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熬得眼珠子都红了。可陛下的身子,就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任你怎么拨灯芯,都再也亮不起来了。
魏翊煊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每一次起伏都让人担心下一次还会不会来。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手指冰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德全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少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亮。他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陛下回头看他,笑着说:“德全,你太慢了。”那笑容,他记了二十年。
如今,那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子时三刻,魏翊煊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已经没有多少神采了,浑浊而黯淡,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可他的目光却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害怕,清醒得像回光返照。
他看了德全一眼,嘴唇动了动,德全忙凑上去,耳朵贴在他嘴边。他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医,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天幕撕成碎片。
可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花,有草,有阳光,有笑声,有他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几时了?”他问道,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羽毛,轻得像一声叹息。
德全膝行上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
魏翊煊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呼唤。
“德全。”
“奴才在。”德全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