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逃之路(2 / 2)
岩石后,小妹的咳嗽声又响起来,微弱,但刺耳。
那个年轻的骑手在哭,用没断的那只手撑着地往后挪,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求饶。
我接过刀。
刀很沉。比我用过的任何农具都沉。
我走过去。骑手看见我,眼睛瞪得更大。
我举起刀。
手在抖。
我想起加尔死时的眼睛。想起血的味道。想起谷仓的火。
骑手闭上了眼睛,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我咬紧牙,刀往下落——
偏了。
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只划破皮。血渗出来,不多。
我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手。它抖得握不住刀。
大傻子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再来。”
“我……”
“你想保护她吗?”大傻子看向岩石方向,“那就学会怎么保护。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奢侈品,只有活着的人配拥有。”
骑手突然暴起,完好的那只手抓起一块石头砸向我。本能地,我侧头躲过,手里的刀下意识往前一送。
这次没偏。
刀身没入胸膛,直到刀柄抵住肋骨。
骑手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然后他倒下去,抽搐两下,不动了。
我松开手,刀还插在他身上。
手上又沾了血。温热的,黏糊糊的。我看着那双手,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我跪下去,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大傻子蹲下身,握住我的肩膀。“呼吸。”
我大口喘气。
“记住这种感觉。”他的声音很近,很低,“记住你为什么杀人。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保护。当你挥刀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不是怒火,是责任。”
他拔出那把刀,在骑手的衣服上擦干净,递还给我。“收好。这是你的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小妹吃了药,烧退了点,睡着了。我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星空。星环横贯天际,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大傻子在洞深处整理行囊。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些领主。”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为什么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城堡、土地、那些远古科技……我们生来就是佃农,就是奴隶。人真的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大傻子的手顿了顿。
他盖上铁盒,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终于说,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怀念,“我们叫他周牧师。”
我转过头。
“既是我们这种牧师。”大傻子看着火焰,“也是……军团里的牧师。我是千千万万战士中的一个,可能他根本不记得我。但他讲过一些话。”
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他说,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有人种地,有人打铁,有人打仗,有人治理——但所有这些,都应该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认字,让每个老人都有所养。”
我愣住了。这些话……我从未听过。
“他说,那些领主、贵族,他们告诉你人生来就有贵贱,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理所当然地坐在你头上。他们说远古科技是神的恩赐,只有血统高贵的人配拥有——那是谎言。科技是人造的,应该为人所用,为所有人。”
大傻子抬起头,看向洞外的星空。“周牧师说,真正的高贵,是让你的同胞活得像人。是当你握着武器时,心里想的是保护身后的人,而不是掠夺眼前的人。是当你拥有权力时,用它来搭建避雨的屋檐,而不是铸造锁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说,星星之下,众生平等。领主和佃农,流着一样的血,疼了会叫,饿了会哭,死了都会腐烂。唯一的区别,是有些人故意蒙上了别人的眼睛,好让他们看不见这条简单的真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打开了。
像一扇我从不知道存在的门,突然裂开一条缝,光涌进来。那光太亮,照得我头晕目眩,照得我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像个荒谬的笑话。
“他……”我喉咙发紧,“周牧师,他还活着吗?”
大傻子点点头。“当然,所有的人都会死,唯独他不会。那家伙可精得很。”
他看向熟睡的小妹,又看向我:“你现在握着刀了,埃里克。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保护人。可以成为贵族的爪牙,也可以成为砍断锁链的斧头。选择权在你。”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洞外,星环缓缓移动。卡拉瓦2号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尘土的气息。远处的黑暗中,可能有更多追兵,有领主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在这个山洞里,在这个火堆旁,我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有了方向。
不是盲目地逃命。
是往某个地方去。
“北边那个领主,”我问,“他真的不问来历?”
大傻子点点头。“他的领地连年征战,缺人。只要你能干活,他不在乎你过去杀过谁。”
“到了那里之后呢?”
大傻子看着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之后,”他说,“就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我握紧那把短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前一个主人的手磨得光滑。现在它是我的了。
就像这条路一样。
我看向洞外无边的黑夜,看向星环之下广袤而残酷的大地。
心中那个刚刚打开的东西,在黑暗中,开始发出微光。
那光还很弱,但它在生长。
像一颗埋进红土的种子。
大傻子重新靠回洞壁,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躺下来,小妹在我身边,呼吸平稳。
闭上眼睛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外的星空。
星环在上,星环在下。
而在它们之间,是无数像我一样,曾经低头、现在想要抬头的人。
这个夜晚,我第一次觉得,抬头看见的,不只是压迫。
还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