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时代阵痛(1 / 1)
凛冬将至,位于北境的瓦兰尼亚王国,首都“霜岩城”的王宫内,却感受不到往昔围炉夜话的宁静。年轻的国王卡斯蒂七世站在巨大的拱窗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城市里零星升起的、属于新建工厂的烟柱,眉头紧锁,手中捏着的一份由宫廷书记官汇总的《近期王国诸事摘要》,仿佛有千钧重。
摘要上的内容,比他面对过的任何外交照会或边境摩擦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陛下,黑山伯爵领再次呈报,当地三家传承百年的弓弩工坊正式宣告破产,近百名熟练工匠及其家眷面临生计困难,领主请求王室减免今年的赋税,并询问……是否有‘新的营生’可以指引。”
“铁杉镇商会联名上书,控诉来自中部海域的标准农具和玻璃器皿,以其‘低廉到荒谬的价格’和‘可恨的整齐划一’,彻底挤垮了本地所有的铁匠铺和玻璃作坊。他们请求陛下颁布禁令,限制这些‘异域货’的流入。”
“此外,南方三省的农业大臣紧急奏报,近半年来,至少有四位在瑞文顿或卡里发迹的‘新贵’,委托代理人回到家乡,大肆收购河谷地带的肥沃农田,据称是要兴建‘标准化食品加工厂’和‘纺织工场’。虽然他们开出的价码尚可,且工厂建设确实吸纳了不少无地流民,但原本安分的自耕农和中小庄园主对此怨声载道,认为这些‘倒爷’破坏了祖辈的规矩,用金钱玷污了土地。”
卡斯蒂七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他的祖先依靠勇武和权术统治这片土地,对手是看得见的敌人、天灾或是桀骜不驯的封臣。但现在,他面对的敌人是无形的——名为“经济”的洪流,和一套他完全陌生的规则。
《瑞文顿海军条约》带来了和平与技术,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王国像一艘突然被抛入广阔海洋的内河小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充满了军团、克桑提尼亚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工业品和据说能点石成金的技术,但他的王国,却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片新海洋中航行,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造船。
他知道王国需要改变,需要“工业化”。但具体该怎么做?
效仿军团?他曾在瑞文顿见过军团自治领的宣传片,那是一个完整、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业怪兽,从螺丝钉到巨型战舰都能自给自足。瓦兰尼亚有什么?除了木材、矿石和一些皮毛,几乎一无所有,技术积累更是无从谈起。强行模仿,无异于蝼蚁撼树。
学习中部海域国家?那些国家经过多年磨合,早已在条约体系内找到了自己的生态位:有的专精船舶维修,有的提供特色矿产,有的成为特定零件的次级供应商。他们形成了一个互补的网络,而瓦兰尼亚作为后来者,想要挤进去,要么付出巨大代价,要么只能捡拾别人不屑的残羹冷炙。
他甚至羡慕曼因联邦。虽然曼因也不算富裕,但他们加入条约早,在军团和德伦特兰手把手的“指导”下,至少建立起了像样的步枪厂、被服厂和基础的机械维修体系,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而瓦兰尼亚,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却连该画什么都不知道。宫廷里那些老派顾问,除了重复“重视农业”、“维持传统”之外,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这种自上而下的迷茫,在王国的基层,则演变成了更为具体和尖锐的阵痛。
在霜岩城肮脏的“铁匠街”,曾经叮当作响、为王国军队提供精良杠杆连弩和铠甲的各大工坊,如今一片死寂。最大的“石火”工坊主人,老巴顿,此刻正蹲在自家冷清的铺子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街上行人。他的工坊里,曾经忙碌的数十个炉台如今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苗,几个老师傅正围着几支从军队淘汰下来的、中部海域制式的步枪,小心翼翼地用手工锉刀修复着损坏的撞针和复进簧。
“手艺再好,有什么用?”老巴顿对来访的学徒苦笑道,声音沙哑,“人家那边,机器‘咔咔’几下,造出来的东西又便宜又标准,我们的连弩,做得再精致,也比不过一颗最便宜的子弹。现在,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就只能靠着给这些‘洋货’修修补补,混口饭吃了。”
他的工坊,如同王国传统手工业的缩影,在工业品的洪流冲击下,迅速破产、凋零,只剩下一点依靠维修和手搓备件苟延残喘的生机。
而在广袤的乡村,另一种矛盾正在酝酿。在富饶的“金穗谷地”,世代居住于此的自耕农霍克,正愤怒地看着不远处那片属于他家的、刚刚被收割完毕的麦田。地头插上了崭新的木桩,意味着这片祖传的土地,已经被城里来的、为某个南方倒爷工作的代理人买下。
“他们给了钱,是的,比市价还高一点。”霍克对聚集过来的邻居们挥舞着拳头,脸色涨红,“但钱花完就没了!土地没了,我们的根就没了!他们说要在这里建什么‘罐头厂’,天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难道以后我们都要去给那些工厂主当工人,看人脸色吃饭吗?”
尽管收购方承诺工厂建成后会优先雇佣本地人,尽管一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已经开始期待工厂的工资,但那种失去土地的惶恐和对未知生活的抗拒,形成了巨大的怨气,在乡村弥漫。社会结构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撕裂和重组。
卡斯蒂七世最终召见了王国内为数不多的、对南方有所了解的学者和那位刚刚从瑞文顿参加航展归来的、见识过“工业奇迹”的年轻大臣。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国王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决绝,“我们必须弄清楚,我们瓦兰尼亚,在这个新世界里,到底能做什么?我们有什么是别人需要的,又有什么是我们自己能建立的?”
他看向那位年轻大臣:“你立刻组织一个考察团,带上国内懂技术、懂商贸的人,不要只看军团和克桑提尼亚,去看看曼因,看看青乾,看看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我们需要一份属于我们自己的、切实可行的‘发展方略’,哪怕……只是从给那些导弹舰生产木质包装箱开始。”
考察团很快出发了,带着国王的期望和整个王国的迷茫。然而,就在考察团的船只尚未抵达第一个目的地时,一场由土地兼并直接引发的、瓦兰尼亚王国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农民暴动,在金穗谷地猝不及防地爆发了。愤怒的农民们烧毁了倒爷代理人的账房,推倒了工厂的界桩,喊出了“驱逐奸商,保卫土地”的口号。
消息传回霜岩城,卡斯蒂七世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意识到,留给瓦兰尼亚适应这个新世界的时间,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旧的秩序已然崩塌,而新的秩序,却在一片混乱与迷茫中,伴随着浓烟与哭声,艰难地孕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