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裴玄珪的无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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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珪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横刀。那边横刀已经很旧了,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刀身上的锈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把刀跟了他将近十年,从洛阳带到平壤,从平壤带到辽东襄平城,砍过高句丽的叛军,砍过靺鞨的猎头战士,也砍过契丹的游骑。刀柄上的缠绳磨断了三次,每次他都用新的麻绳重新缠好,打上一个结,如今刀柄上已经有了三个结,每一个结背后都是一场恶仗。
裴玄珪磨刀的动作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是从军报上看到契丹叛乱攻陷崇州的消息,好友许钦寂殉国的消息他也知道了。
军报的驿路早已被契丹人的游骑截成了数段——从平壤到辽东城的驿道,要经过大大小小十几座山隘和渡口,那些山隘和渡口如今全在契丹人的控制之下。
武周沿途驿站被契丹人烧成白地,木梁烧焦了塌在泥水里,被辽东大地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唐人的冤魂在哭。
武周信使的尸首挂在路边的枯树上,被辽东的乌鸦啄得面目全非,有几个尸首上的肉已经被啄干净了,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挂在树杈上,在狂风中摇晃,空洞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
一位跛脚老卒在安东都护府管了十几年的舆图档案,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平时在都护府衙门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每天就是晒晒舆图,补补被虫蛀破的边角,给新绘的舆图编号归档。
一些契丹叛军从北门涌入襄平,都护府里乱成一团,文书们在院子里点火焚烧公文,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纸灰被北风卷着飘满了整座平壤城。
跛脚老卒没有跟着别人往南跑——往南是港口,有船可以撤回登州,那是所有人逃命的方向。他一个人摸进了舆图库房,把架子上最珍贵的那几十卷舆图取下来,用油布裹了三层,又从后门的狗洞里爬了出去。
契丹人和高句丽人的骑兵,从他身后的大街上呼啸而过,弯刀砍翻了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武周士卒,鲜血溅在都护府门前的石狮子上,他连头都没回。虽然唐军还在襄平城内组织军民反抗。
那位老卒沿着衍水江的河岸走了十一天,渴了嚼江边的芦苇根——那东西又苦又涩,嚼出来的汁液勉强能润润喉咙;饿了啃随身带的生粟米,米粒硬得像石头,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和牙齿碎掉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裴玄珪面前时,两只脚上的靴子早就磨穿了底,脚掌上的血泡和冻疮混在一起,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在中军大帐门口站住,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冻得发紫,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子。他把那捆用油布裹了三层的舆图双手捧给裴玄珪,然后跪在地上,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裴都护,襄平也快守不住了。”
帐中所有人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削箭杆的不削了,打盹的醒了,蹲在火堆旁烤火的士卒回过头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瞪大了的眼睛照得通红。没有人说话,只有狂风拍打帐帘的声音和火堆里湿柴噼啪的响声。
裴玄珪接过舆图,把跛脚的老卒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亲兵带他去火堆旁烤火,把衣服烤干,又让人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脸色平静得像辽东涨潮的辽河水面——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江水面下压着的是奔涌不止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