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安葬李昭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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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和李昭德被杀,魏王武承嗣被圈禁气死,洛阳重回宁静。在皇宫的宴会上,坐在母亲身旁的太平公主,看着圆桌上觥筹交错、武李两家子弟互相敬酒、谈笑风生,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欣慰而复杂的笑意。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等这一天——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野心,只是为了不再看到更多的人像来俊臣那样被斩首示众,像李昭德那样明明是一代能臣却因为说真话而身首异处。她看到庐陵王的儿子和李旦的儿子正和武家几个年幼的子弟在菊花丛中追逐嬉闹,几个半大少年围着池塘跑来跑去,用菊花枝互相抽打着玩。
有个武家的小男孩被李家的小世子一菊花枝抽在额头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家的小世子连忙扔了花枝跑过去抱住他,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我让你抽回来”,武家小男孩抽噎着接过花枝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太平公主看着这一幕,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转头看向上首的母亲。母亲正望着同一幕,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和几个哥哥也是这样在宫中追逐嬉闹——那时候大哥李弘还在,二哥李贤还在,所有人都还在。如今那些人都成了宗庙里的牌位,只剩下她和她年迈的母亲隔着一桌觥筹交错看着另一群孩子在花丛中奔跑。
清荷园开宴的同时,狄仁杰正站在定鼎门大街上一座简朴的宅邸门前,从老仆手中接过行囊。他刚从幽州回京,风尘仆仆,官袍上还带着河北的尘土。街对面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新任洛阳令刚刚贴出了大赦天下的诏书,有识字的人大声念着:“所有因来俊臣案被牵连的无辜官员,一律平反昭雪,官复原职。已死者厚加抚恤,存者补发俸禄。大赦天下,与民更始。”人群中有人高呼万岁,有人蹲在路边捂着脸哭,有人把告示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摸着,像在摸一块失而复得的金子。
他的老仆元伯从门内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句“老爷回来了”,被狄仁杰的老妻一把拽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别挡着老爷进门”。老妻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放在桌上,又从蒸笼里夹了几个羊肉馅的蒸饼,用袖子擦了擦筷子递到他手里。狄仁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家常的味道,米粒熬得软烂,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魏州到洛阳这一路上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融化。他想起了在彭泽时每天早上蹲在菜地边喝的粥,想起了在魏州城墙上被契丹骑兵围着打时老仆端上城楼的那碗粥,想起了在幽州城外校场上和陈子昂分吃的那碗粥。
从彭泽到魏州,从魏州到幽州,从幽州到洛阳,这一路走了太久,久到狄仁杰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久到他的老妻从能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变成了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他放下粥碗,看着坐在对面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的老妻,看着蹲在门槛上剥蒜的老仆,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两棵他离家时亲手种下的枣树——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温润的光泽。他微微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蒸饼咬了一口——羊肉馅的,肥瘦相间,咬下去汁水四溢,确实是家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定鼎门大街上贴出了新一批人事任命诏书。姚崇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朱笔字中焦急地搜寻着,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到政事堂那一栏时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一行字,眼眶忽然一热。诏书上写得很清楚——以狄仁杰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加封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食邑再加五百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姚崇迁夏官侍郎,仍领河北屯田巡察使,兼判户部度支司事。
姚崇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几年前在魏州,狄公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批屯田文书,怎么从那些枯燥的数字里读懂百姓的疾苦,怎么在成堆的公文里筛掉废话挑出骨头。他想起狄公在那个雨夜把空白的公文纸推到他面前,说“写吧,天大的事本官替你扛”。他想起狄公在他赴洛阳上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凡事多做少说,不要急着站队,让那些想对付你的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他当时只是深深一揖说了句“狄公教诲,元之铭记在心”。如今他看着诏书上自己的名字和狄仁杰的名字同列一页,他忽然觉得,狄公给他的不只是教诲——是一个能让他站上去、看得更远的肩膀。
而狄仁杰本人此刻正站在北邙山上一座旧坟前,将一杯浊酒缓缓洒在墓碑前的黄土上。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李昭德之墓。碑是新立的,石料粗粝,刻痕犹新,坟头的土还是松的。他把空了的酒杯放在碑座上,用手掌拂去碑面上落着的几片枯叶,站直了身子,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北风从邙山山谷中呼啸而过,卷起坟头的黄土和枯草碎屑在空中打着旋,把狄仁杰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洛阳城中通天宫的金顶在夕阳余晖中闪着碎金般的光芒,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和暮霭融为一体,钟鼓楼上传来的暮鼓声在洛阳北邙山的山谷间回荡,一声接一声,悠远而沉缓,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河北的屯田还没有推广到全境,安东都护府还在重建,契丹降户还在学着用汉人的铁锹修水渠,李楷固和骆务整还在幽州城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骑兵,姚崇还年轻需要他再带几年才能独当一面,陈子昂还在新罗前线镇守万里边疆——上次来信说他的腿伤又犯了,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但信末尾还是一如既往地写着“臣能战”。
李昭德死了,来俊臣死了,在武则天的授意下,武李两家表面上开始和解了,大周这只千疮百孔的船终于开始补漏,而狄仁杰还得再撑几年——撑到河北的屯田大见成效,撑到姚崇和张柬之等人能在洛阳朝堂上站稳脚跟,撑到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撑不动为止。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山路缓缓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