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交办太平公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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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年老的武则天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把朱笔搁在笔架上,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到暖阁窗前,推开窗户,仲秋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地翻页。窗外远处,刑场方向隐约传来百姓的哭号声,和洛水潺潺的水声混在一起,飘进暖阁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武则天站在窗前望着洛阳城上空的青天白日,忽然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朕又杀错人了。”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上官婉儿,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像是在交代后事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传朕旨意,让太平即刻入宫。”
太平公主走进暖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烛火在铜灯中轻轻摇曳,把暖阁四壁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武则天独自坐在御案后面,没有批奏章,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石像。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母亲。”太平公主在御案前跪下行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武则天没有让她起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走近些。太平公主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看到案上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李昭德的遗折,右边是一份空白的圣旨,圣旨上只写了一个标题:《与太平公主书》。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姑母以帝王之尊,用“书”的形式给女儿写旨意,这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今天叫你来,没有别的事,有件家事儿需要你去办。”武则天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朕今天杀了来俊臣,也杀了李昭德。一个该杀,一个不该杀。但不管是该杀还是不该杀,朕都杀了。朕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李唐宗室、外姓功臣、武家子弟,该杀的不该杀的,到头来连朕自己都数不清。朕本来以为,杀人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杀李唐宗室,江山就姓武了;杀反对朕的人,朝堂就稳固了;杀来俊臣,冤案就平反了。可现在朕把该杀的不该杀的全杀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回头一看——江山还是那个江山,朝堂还是那个朝堂,问题一个都没有少。朕只是把提出问题的人,杀光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凄凉。太平公主站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模样——这个曾经凭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关陇集团的铁血女皇,此刻像一个坐在废墟上的老人,用满是血痕的双手翻检着满地碎片,不知道该捡哪一块。
“朕把这些人都杀了,朕的江山就安稳了吗?”武则天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大唐的江山,朕自己最清楚——西硖石谷死了十万,东硖石谷死伤了十几万,河北糜烂了三年,国库打空了,百姓穷了,边关虽然平了,但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李楷固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朕能杀一个来俊臣,杀十个来俊臣,但朕杀不完所有想来俊臣这样的人。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替朕把江山重新缝起来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提起朱笔,在那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她的笔迹比几个月前更加苍老,每一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依然苍劲有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绢帛的纤维深处。写完之后她把圣旨推到太平公主面前,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武家和李家,不能再斗了。你是朕的女儿,也是武家的儿媳。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太平公主接过圣旨,低头一看,母亲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写下了接回庐陵王,武李两家不得再互相攻讦、以武李联姻巩固两姓之好、在宗正寺立碑刻誓永不相负的具体安排。她看到末尾处,母亲安排了一次家宴——以太平公主的名义在清荷园设宴,邀请武三思等武家宗室与李旦、庐陵王及其子女共聚一堂,届时母亲将亲自出席为两家和解作见证。再往下看,还有一道对庐陵王的安排——加封庐陵王为太尉,从房州召回洛阳,赐宅邸于积善坊,与李旦比邻而居,并规定其子女与武氏宗室子弟一并入国子监读书,日常用度从宫中内库直接拨付。
太平公主捧着这道圣旨,双手微微颤抖。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这些年来她在清荷园里一壶一壶地煮茶,用谈笑风生的方式拉拢朝臣,织成那张遍布朝野的保护网,就是为了等这一刻——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野心,只是为了不再看到更多的人像来俊臣那样滥杀无辜,像李昭德那样功成身死。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烛光照在母亲苍老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刻。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把圣旨捧在胸口,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声音说了一句:“母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头花花白的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她睁开眼睛,说出了一句让太平公主心中长久回荡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做最后的交代:“去吧。朕累了。”
武则天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李尽忠、孙万荣,刘思礼等人都打着匡扶庐陵王的旗号,那就把他真的接回洛阳,这样就天下太平了,武家和李家也就不争斗了。
“母皇圣明!”太平公主说:“儿臣即刻去办!”
数日后,清荷园设宴,武李两家齐聚一堂。时值深秋,池中的荷花早已谢尽,但太平公主让人在池畔摆满了各色秋菊,金黄雪白紫红墨绿争奇斗艳,把整座水榭映得如同春日一般绚烂。水榭中央摆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御赐的明黄锦缎桌帷。
女皇武则天坐在上首,穿了一身崭新的明黄色龙袍,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面容苍老了许多,但端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稳如泰山。她的左边坐着武三思和一众武家宗室,右边坐着太平公主、李旦和刚从房州被召回洛阳的庐陵王李显。李显在房州幽居多年,面容苍白清瘦,眉目之间带着一种长年被压抑的拘谨和不安,但当他端起酒杯向武三思敬酒时,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
“梁王殿下在榆关守边多年,劳苦功高,敬殿下一杯。”回到洛阳的庐陵王李显站起身举杯。他明显也变了,变得没有以前那么有锋芒。毕竟,坦荡不安生活了这么多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梁王武三思也站起身,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了本分。殿下在房州这些年,臣在榆关修堡垒的时候,心里就想——等仗打完了,一定要请殿下回洛阳看看。如今好了,殿下回来了,这杯酒,臣敬殿下。我们都是一家人!”他仰头一饮而尽,倒转空杯,没有一滴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