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再也没有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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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微分符号的曲线优美而精确,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最后一笔,那是韩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通过那些刻板的公式,他们即使那么渺小,也能亲手触碰到浩瀚缥缈的宇宙。
那种美,让他久久挪不开视线。
“那我们能造吗?”有人问。
周文长笑了。
“目前来说很难,我们现在连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对接有时候还要出问题,不过,你们来做这个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今天造不了,不代表明天造不了。
今天推导出来的不稳定方程——”
他指了指黑板,“你就先把它放在这儿,等你有一天能用别的方式绕过这个不稳定性的时候,你再回来看这个方程,到时候它对你来说就不是一堵墙了,而是你出发的那块踏脚石。”
地下室闷热闭塞,通风不畅,空气中混杂着粉笔灰、油墨与机器散热的燥热气息。
韩熹坐在人群之中,耳边环绕着周文长笃定而温和话。
狭小阴暗的地下室,仿佛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亿万光年之外的星海铺展在了眼前。
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在这个深夜的办公室里,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胸口那种几乎要炸开来的震颤。
对肖宿来说,未知好像很少,可对于当年初次窥见宇宙尺度的韩熹而言,横亘在人类文明前方的谜题是无穷无尽的。
最开始,星际航行专项还什么都没有,没有火箭发动机试车台,没有超燃冲压的数值仿真,没有霍尔推进器的磁约束模型,甚至连一张完整的深空探测器设计图纸都没有,是周文长带着他们从零开始,用手摇计算机算轨道,用算盘核验弹道方程,在大漠深处一次次地试错,把那些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变成了可能。
从近地轨道到地球同步轨道,从无人探月到深空探测,从化学推进到电推进,每一步都是一场硬仗。
韩熹也曾对宇宙感到过惊奇和不解,可有时候,天资就是这么残忍的东西,没有天分的人,连怀疑和想象都做不到。
二十多岁的他跟着周文长做星舰能源系统早期论证的时候,曾经花了一整个月去算一个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方向。
算到后来,他几乎是机械地翻页、列式、求解,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日益枯竭的耐心。
他把算废的草稿纸堆在桌上,对老师说,这些想象太不着边际了,根本验证不了。
老师把他那摞废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着其中几页说,你看这几个推导虽然结论错了,但是中间变形的思路很有意思,指不定以后就能用到别的地方去呢。
“这就像是一场梦,在没有确定你的梦是无法实现的之前,不要把他当成一场梦,多少令人惊叹的天才想法最开始出现的时候都是像梦一样不切实际的。”
老师总是这样,在韩熹觉得不可能的地方看到可能,在那些被算到精疲力尽的日子里,老师会指着窗外戈壁滩上的落日说,你看那个,我们以后就要飞到比那更远的地方去。
那些在别人看来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在周文长眼里不是困难,而是认识世界的又一条路径而已。
韩熹跟在他身后,遇到过数不清的困境,但更多的困境里生长出来的是希望,是那种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一天能找到路的笃定。
跟着老师,他真的看到了更辽阔的世界,更浩瀚的宇宙。
这一切,在老师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