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为何信我?因为你是妙云的夫君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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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是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能凭自已的手艺吃上饭,想开铺子便开铺子,想种田便种田,想读书考功名便去考,不被户籍绑死在某个地方、某份差事上,那该多好。”
徐妙云没有接话,垂着眼慢慢嚼完了嘴中的饼。
过了片刻,她将手中剩下的半截葱丝搁回碟中,抬起头来。
“殿下可曾读过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
“翻过几页。”
“那便该记得,书中写汴京的夜市,马行街到州桥之间,车马辗转不得行,灯烛荧煌,上可映天。摊贩列肆,百工各业,无论做什么营生,只要勤勉肯干,便有活路可走。北宋立朝之后,奴婢之制也改了,典身卖命的旧俗渐渐被雇佣取代,佣工的人可以自由去留,东家若是苛待,拍拍手便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街面上那个推着独轮车叫卖的菜贩身上。
“士大夫们追忆前宋,张口便是汴京繁华,闭口便是临安风流。怀古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恨不能把自已搬回那个瓦舍勾栏、夜市通宵的年月去做风雅名士。可真到了要在户籍上动刀子的时候,要松绑匠户军户的身份,要让天底下的人可以自已择业谋生的时候,他们的嘴脸便不同了。”
“为什么不同?”
“因为户籍捆的不只是百姓的脚。匠户世代做匠,农户世代种地,军户世代从军,人被绑死在土地和差役上,流动不得,便也反抗不得。乡绅豪族最乐见这样的格局,佃户跑不掉,工匠走不了,他们便永远有廉价的人力可用。松绑户籍,便等于从他们手中抽走了最大的倚仗。”
朱橚嚼着嘴中的饼,没有出声。
徐妙云又续了下去。
“王莽当年也动过这个念头,他下诏禁止买卖奴婢,将天下田亩收归国有,初衷未必全错,可他得罪的是全天下的田主和蓄奴之家。朝堂上反对的声浪还没有压住,地方上的豪强便联起手来造反了。他败亡的原因当然不止这个,可动了士绅的根基是最致命的那道口子。”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殿下准备好与他们为敌了吗?”
朱橚将最后那口饼塞进嘴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怕是躲不过去了。”
徐妙云将碟中最后那片鸭肉夹起来搁进他碗中,语气平了下来。
“躲不过去便不躲,我相信父皇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朱橚扭过头来看她。
“因为母后替你铺好了路。她说得很明白,带着匠户立功,功劳摆到朝堂上去,到时候谁也拦不住。母后从来不说做不到的话,她既然指了这条路,便是已经替你算清楚了后面的账。”
“母后的意思很清楚,匠户的事要办成,光靠道理说服不了朝堂上那些人。你得拿功劳去堵他们的嘴,拿比赤勒川更大的功劳,大到谁都无法视而不见,大到那些反对的声音开口之前便先矮了三分。赤勒川你带着两万人打赢了王保保的十万大军,这件事连父亲都说他做不到,可你做到了。所以母后敢指这条路,是因为母后和我都清楚,只要你想走便走得通。”
朱橚将手中的竹片搁回碟边,靠在长凳上仰着脸看了会天。
暮色已经很深了,天边只剩下最后那抹暗红,压在屋脊的轮廓
“母后替我兜的底太多了,每回我跟父皇顶起来,都是她出来收场。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母后在中间撑着,父皇八成早把我打出乾清宫了。”
“所以你往后跟父皇说话,能不能收敛些?道理可以慢慢讲,不必每回都冲着最硬的那个口子撞上去。你方才那句伪君子,父皇心中有多堵,你知道吗?”
朱橚的嘴角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
父皇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字眼。
从淮右布衣走到九五之尊,他做的每个决断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不再回到元末那种遍地饿殍的日子。
可他用的法子太硬了,硬到有时候连至亲骨肉都被碾进了那套规矩中。
指着父皇说伪君子,等于拿刀子戳他最不愿让人碰的地方。
父皇没有当场发作,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母后就坐在旁边。
“我知道。”朱橚将最后那口饼吞了下去,“回头我去坤宁宫给父皇赔个不是。”
徐妙云点了下头,没有再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她从碟中拣了块腌萝卜,咬了半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的夕市中显得格外分明。
街面上的灯火越来越密了,行人的脸在暖黄的光晕中忽明忽暗地晃过去,笑语声和叫卖声搅在夜风中,热热闹闹的。
朱橚忽然开口了。
“妙云,你怎么知道我能够立下比赤勒川还要大的功劳?”
徐妙云咬着那半截萝卜,偏过头来看他。
暮色将她的眉眼染成了柔和的暖调,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带着几分笑意。
她将萝卜嚼完了,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因为你是妙云的夫君啊。”
朱橚愣了愣。
这句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条分缕析,甚至连完整的逻辑都算不上。
可他胸腔中那团闷了整个傍晚的东西,在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碟中剩下的那块腌萝卜拿过来,塞进了自已嘴中。
“夫人,你这句话比这条街上所有的烤鸭加在一块都香。”
“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