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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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你说,周叙白在你中蛇毒时冒雨寻药。”霍景良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出口,“我知道,赵同志就是海岛县那个赵调查员,他去年冬天来找过我,说想查林国栋在省里的关系网,需要香港这边的消息。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沓材料,里面就有海岛县医院1974年的出诊记录。”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只是放在丝巾盒子旁边。
“那天夜里暴雨,县医院唯一的值班大夫被周叙白砸门吵醒。他浑身湿透,左脚被碎瓦片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手里攥着一把半干的草药,根上还沾着泥。”霍景良顿了顿,“大夫说,那种草药长在后山悬崖缝里,下雨天崖壁滑,摔下去的人不少。”
沈知意喉咙发紧。
这些事周叙白从未提过。他只说“药找到了”,然后蹲在灶前熬了整夜,熬得眼睛通红。
“赵同志给我材料时,我问他为什么特意提这段。”霍景良声音更低了,“他说,因为这年头肯为别人不要命的人不多了,值得记一笔。”
他伸手,指尖在丝巾盒子上轻轻一点:“那时候我就想,能被这样的人护着,你该是什么样的人。”
“霍先生。”沈知意终于出声,嗓子有些哑。
“听我说完。”霍景良抬手止住她,“后来在鸿昌洋服店看见你,你坐在窗边改一件旧旗袍。陈老板说你为了攒药钱,一天接四件工,眼睛熬出血丝也不肯歇。我当时就想,这女人对自己真狠。”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再后来在船上,风暴来了,所有人都往舱里跑,你抓着栏杆往甲板上冲,因为周叙白在那。水手长拦你,你说‘他腿不方便,得有人扶’。八级风浪里,你一个肺病没好的女人,要去扶一个瘸子。”
霍景良笑了,笑意却没进眼睛:“沈知意,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为别人活?”
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白色床单染成淡金色。
沈知意看着那些光斑,很久才开口。
“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哥把我换给赵家。”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嫁给一个瘸子,有饭吃,等老了,埋在哪座山脚下,坟头草长得跟别人一样高。”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这次近了些。
“后来我遇到了周叙白,村里人说我是克夫命,一个陌生的姑娘,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以为我会承受这样的恶意很久,可是他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尊重,和所有我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很浅的光。
“霍先生,你说珍惜。”她轻轻摇头,“可珍惜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和他之间,是雪中送炭,是绝境里分最后一口粮,这样的情分,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霍景良一动不动地坐着。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病房里没开灯,昏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远处传来轮船靠港的鸣笛,长长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所以,”霍景良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哪怕我能给你巴黎、瑞士、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哪怕我能让你再也不必为了一瓶八十港币的青霉素熬夜做衣裳——”
“你很好。”沈知意打断他,每个字都清晰,“但我的命是他的,从十八岁起就是。”
寂静。
长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