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风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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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奎隆的视线从利沃格背上移开,落在那排龙骨上,声音沉了点:“新船才造一半,没下水。想现在打通航线,水手只能游过去。”
利沃格偏头,竖瞳转过来扫了他一眼。尾巴停住了,落在木桩边缘像一根钉死的拨片。“先打几个前哨。不用真的打通,打出在推进的样子就行。外面的人只看风向,不看船底吃水有多深。”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了,“消息一出去,债券、货运价、港内存货全部能涨一轮。”
风灌过来,把他尾巴上粘着的一小片干苔藓吹走了。那东西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飘向海湾方向。艾奎隆盯着那片苔藓看了半秒,然后开口:“贸然进深海很危险。联军的航线就是少了支点才被切断的。”他停了一下,“你确定?”
利沃格的尾巴在木桩边缘顿了一瞬。他想起三天前泽拉丝拖着半截断尾从南面回来的样子,那艘被击沉的龙骨浮在海面上慢慢漂着,整个港口看着那条龙骨,没人说话。
“泽拉丝的尾巴断了一截。龙骨浮在海面上的画面,够所有人重新算一遍账。”他的声音放平了,“外面已经在传了——如果我们连一个前哨都拿不下,我打算发行的债券,会一夜之间变废纸的。”
艾奎隆的尾巴在地上顿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被临时截住了。他没反驳。
利沃格从木桩上跳下来。前爪落地的时候在沙地上压出一个浅坑,沙粒往四周散,几颗滚进海水里,浪一卷就没了。他转身对着艾奎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算完账之后的那种干净:“打一个就行。让他们觉得快通了。”
海风从水面灌过来,把他翅膀边缘的一排细鳞吹得微微开合。艾奎隆看着利沃格竖瞳里的光,尾巴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弧,抬起来又落回身侧:“我会尽快发动。”
利沃格在码头上算航线的同时,另一个世界里,一片阔叶林里正在收网。
光被树叶切碎了落下来,泥地上明一块暗一块。车轮碾过湿泥,黏腻的咯吱声,一下一下。
三十名护卫骑马排成菱形阵。最前面领队骑一匹栗色高头大马,铠甲亮得晃眼,长剑挂在鞍侧。一支箭穿过他后颈的时候他头都没转。箭杆从颈椎缝钻进去,箭头带着一小截气管从喉咙前面刺出来,血沫喷在前面那匹马的鬃毛上。马打了个响鼻,继续走。
第二支箭来了。第三支。不是从正面——是从树冠里,从灌木后面,从泥地底下。整片森林突然张开了嘴。护卫拔剑的时候马蹄下的土塌了,露出尖木桩。
三匹马同时栽倒,骑士被压在——砍空了。他看到那个空档,然后斧刃从他视野外切进来,劈进锁骨卡在骨头缝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斧刃,又抬头,看到一只沾满泥的手伸进马车门,抓住里面那个中年贵族的领子,一把拖进泥地里。贵族想喊,一只靴子踩在他胸口,肋骨发出呻吟。
最后一声金属撞击之后,森林安静了。鸟不叫了,风也停了,只剩下泥和血往下滴的声音。
佣兵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一个高等精灵贵妇人走过来。深紫色长裙绣着银线,裙摆拖在泥里,但奇怪的是上面没有沾脏。皮肤白得像瓷器,耳朵尖长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优雅。
她走到马车旁蹲下,裙摆在泥地上铺开。偏头看那枚戒指的时候领口微微滑开了一线——脖子侧面,锁骨上方,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不是刀切的,像什么东西的爪子留下的,愈合后收成一条平整的细线,边缘平平的,像被法阵来回熨过。
她把领口拉了回去。视线在贵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落在他左手中指那枚戒指上。普通的银环,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就是这个人。
她弯腰,伸手抓住他的喉咙。他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手指在她手腕上抓挠,指甲划出白色的浅痕,但她的手指纹丝不动。
“你雇佣我们刺杀科恩。做得干净利落,没留痕迹。”她的声音很轻,“任务完成得太完美——反倒成了你赖账的理由。”
贵族想点头。她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气管被压扁的声音像漏气风箱。他的嘴唇翕动,从被压扁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像“书”,又像“架子”,中间夹着一个名字——听不太清,尾音像“恩”或者“安”。她的瞳孔在那几个音节里缩了一下,又恢复。她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什么稀罕东西,然后手腕轻轻一拧。
颈椎断掉的声音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响。尸体砸在泥里,四肢摊开,像一只扔掉的旧口袋。她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指腹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青绿光泽正在褪,快得像错觉。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手掌翻过来,指缝里夹着一枚极小的东西——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碎片,边缘不齐,暗灰色,像从什么大物件上敲下来的。她看了一眼,指腹碾过碎片表面,指尖的青绿鳞光微微滞了一下,像被什么吸走了一瞬。她没有停,把它收进袖底深处,抽手出来的时候表情没变过。
头顶树冠猛地摇晃,一个东西掉了下来砸在她脚边。泥点溅上深紫色裙摆,留了几枚深色斑点。她低头。一只兔人。一米多高,灰褐色皮毛沾满血污和树叶,右耳缺了一角,手里攥着一把断掉的匕首。他摔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喘气,抬头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蹲下来。这一次裙摆真的沾上了泥,她没在乎。伸手拎住他后颈的皮毛——像拎一只兔子,只不过这只兔子会说话。兔人的红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她的瞳孔正在变。从圆的,慢慢地——像花从合拢到张开的速度——拉成一道竖线。
兔人整个僵住了。肌肉拒绝了所有指令,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泥里弹了一下翻了个面。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重新开始,但节奏全变了。
精灵贵妇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竖瞳让这份好看凉了一层。“跟我说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底下多了一层低沉的震动,像鳞片在石头上磨,“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兔人的下巴在动,牙打着颤,但话还是挤出来了:“我……我叫红胡子,松树部落的头儿……跟哥布林抢地盘,没打赢……”
她松开了一点力道让他站稳,但竖瞳还锁着他。目光像刀片一样从他皮毛、肌肉、骨骼上一道一道刮过去。“不错,”她说,竖瞳里闪过一丝满意。
“适合搞刺杀。”她放开他,转身走进森林深处。裙摆这一次真的沾了泥,深紫色布料上的泥点像一小片正在洇开的暗影。佣兵们跟上去,像一群不说话的影子。
红胡子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把匕首躺在泥里,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指节还攥不紧,刀刃在指间歪了一下才稳住。他抬头看她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走在最前面,紫裙摆边缘的泥点快干了。右手收在袍袖里——指腹问身后:“下一个目标在哪?”
一个佣兵应了一声。声音太低,被风卷走了。她没有再问,步伐没变,继续走。深紫色裙摆在林间暗光里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缝,把身后那些尸体、血迹和那只兔人跟上来的脚步声,一寸一寸收进看不透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