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赴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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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退出去之后,书房便只剩下严嵩一人,窗外暑气蒸腾,蝉鸣断断续续钻过窗棂,他摩挲着纸上稚拙歪斜的墨迹。
心里想着吕本下狱的消息,害怕自然是没有的,毕竟前任内阁首辅夏言被斩首,就是他一手推动的。
数十年沉浮宦海,见过的朝堂倾轧刀光血影早已数不胜数。
不害怕,但却再次认识到了景王殿下,吕本入阁多年,但一直被他打压去修书,这般毫无威胁的阁臣,好不容易趁着朝堂空悬,摸到点实权,不过旬月功夫,便骤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原因,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正合适,至于什么包庇亲众屯粮居奇,这罪名压垮一个知府都难,何况是一个阁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按律治罪,而是景王借着天灾拿阁臣开刀,敲山震虎,逼迫地方的巡抚知府们向下开刀,清查隐田革除积弊。
北直隶的清田成功,养出了景王殿下的气魄,愈发的不能容忍分毫失控…
严嵩觉得如此不好,过刚易折,地方乡绅,世世代代盘踞地方,一旦逼之过急,恐生反噬之乱,尤其是现在流民遍地,一旦有人蛊惑便是大乱。
可他不敢挡在景王的面前,既然连圣上都没有阻拦,景王殿下已经成了气候,真正有了一意孤行的底气。
严嵩捻着花白的胡须,慢慢踱到窗边,望着院角那棵老态龙钟的古树,树身粗壮枝桠遒劲,却也懂得顺风势弯腰。
这人啊,得学学这草木,该低头时且低头。
………
海瑞一路急行,总算到了杭州府城,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村落房舍半塌半倾,被水泡胀的木料歪斜立在泥水里,田野里大片稻田禾苗烂在泥淖之中。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流离的流民,衣衫褴褛,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不哭了,干瘦的汉子往来走动,面带饥色,眼神之中藏着焦躁与戾气。
城门前有施粥的地方,显然不是全天供应的,只有差役守着那点干瘪的粮袋和柴火,对着跪地乞食的流民呵斥推搡。
而在施粥地方不远处,一群家丁护院倒是推着满满当当的粮车来了。
“都听好了,上等水田一亩可换三石粮食,中等圩田两石,下等瘠田也能换八斗粮食了,这可是老爷开恩过期不候,过时不补!”
声声吆喝落下,流民百姓麻木的望过去,眼里闪过动摇,但绝大多数还是低下了头,选择忍饥挨饿。
这点粮食换祖祖辈辈传来的田地,谁都不甘心上等水田几十石粮食是值的,怎么能这么贱卖了。
一旦让出,往后便只能沦为佃户,岁岁缴租年年受压,辛苦一年或许还要欠主家银子,连牲畜都不如。
只有家中父母或者儿女已经奄奄一息了的人家,才会红着眼去换粮食。
天灾夺百姓口粮,人祸夺百姓根基。
见来换粮食的人少,家丁站在粮车上大声吆喝:“都他娘的揣着田契当宝贝是吧,给脸不要脸!告诉你们,这粮价半日一涨,明日可不是这个价了。
没听说吗,绍兴府那边,上等田都只能换一石粮,咱们这儿也早晚,现在换你们还有的赚,别说老子不照应乡里乡亲的。”
海瑞望着他们,面沉如水,胸膛中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与悲凉。
沉如水,只听一个气若游丝的妇人开口道:“他爹,去换了吧,孩子撑不住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肚子很鼓,是灾年饿极吞食草根树皮积下的胀滞之症,消瘦的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明明没有睡着,但眼皮都睁不开了,只剩下细微的喘息。
护在妻儿身旁的男人同样干瘦,颧骨高耸,面色灰败,身上布满斑驳泥痕,闻言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田契,为了这张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他老母死在了那场暴雨洪灾里,老父也被泡病了,没有药,染上寒症,高热一晚上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