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线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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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淡,却异常坚定。
***
过了两天,厂里的第一批活儿,正式开工了。
说是“开工”,其实不过是把废砖窑那片荒坡收拾出来——赵大叔带着十几个劳力,用锄头和铁锹把碎砖乱草往下清,把坑坑洼洼的地面平平整整地夯结实。
王灿亲自蹲在坡上,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比划着哪儿砌墙、哪儿安门、哪儿开窗。
旁边几个媳妇儿插不上手,就端着茶壶蹲在田埂上,一边看她,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灿灿挺有才华的。”
“难怪她那军官老公贼喜欢她。分开的时候那军官抱着她哭呢,我亲眼见着,堂堂大老爷们哭得眼泪吧嗒的……”
“啧啧,想想以前灿灿人人瞧不起,现在王灿这是要苦尽甘来了。”
“她苦啥?自从和渣男分手后她一直甘着!人家那脑子,咱比得上?”
王灿蹲在坡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重生这一世,她早习惯了被人背后议论。好的坏的,真心的看热闹的,她都一笑而过。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的。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招呼赵大叔把东墙的位置再往里挪半尺——
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老远的那棵大槐树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是王红霞。
王灿没动声色,假装没看见。
可那人影却越看越不对劲——她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在槐树后头站了好一会儿,又围着坡边绕了半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低头,快步走了。
王灿眯了眯眼,收回目光,没往心里去。
眼下她有更重的正事。
——
夜里。
王灿哄着张桂兰睡下,又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光下,她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东头最深处的老屋走去。
那是潘二狗的家。
潘二狗今年八十多了,耳背,腿脚也不好,早就不下地了。可他是青溪屯如今活着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当年亲眼看着王满仓被带走的人。
那天下午,王灿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娘一句:“娘,爹当年走的时候,是个啥情形?”
张桂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老太太脸上的光,暗了暗。
但只暗了一下,她就扯出一个笑,含糊地说:“都多少年了,有啥好说的。吃饭。”
王灿没再追问。
她看出来了——这事,张桂兰张不开嘴。
张了四十年的嘴,愣是没张得开。
所以她不逼娘。
她要绕个弯子,去问另一个知情的人。
潘二狗家的院门虚掩着,一盏昏黄的灯从窗纸上透出来。
王灿在门口停了停,正要抬手敲门——门“”一声,从里面开了。
潘二狗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老拐杖,佝偻着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灿丫头。”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慢,带着一股子老烟嗓,“进来吧。屋里说,外头凉。”
王灿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哎,潘爷爷,叨扰您了。”
潘二狗的儿子儿媳早就睡了,老屋里就他一个人,借着豆大的油灯,给王灿倒了一碗水。
“坐。”
王灿在桌边坐下,捧着碗,没急着开口。
潘二狗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摸出烟袋,装满烟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抬起眼看她。
“你是来问,你爹的事儿吧?”
王灿的心微微一提。
她没想到潘二狗这么直接。
潘二狗吐出一口烟,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等你来,等了好些年了。”
“你娘一辈子嘴硬,你哥几个又都是闷葫芦……也就你,能问到这儿来。”
“那年,是四十六年冬。”潘二狗开口,声音在烟雾里变得遥远,“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下了薄雪,地上白了一层。”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补了一句:“是公历四十六年底,也就是……四七年开春前。”
王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四十六年冬,那就是1946年底。她爹王满仓,就是那个深冬夜里,被从被窝里拖走的。
潘二狗接着说:
“那晚来的是‘落草的’,不是国军正规军。他们打北边败下来,一路往西逃,路过咱们青溪屯,就进来抓补充。”
“他们挨家挨户砸门,抓壮丁。我当时……”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三十出头,也被抓了。”
王灿手里的碗紧了紧。
“我和满仓,是一起被绳子拴了,押着走的那批。”
潘二狗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里,映着油灯的光。
“满仓走的时候,你娘追到村口。他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大,我也没听全,好像是个‘回’字——他嘴里‘回’不‘回’的,说不清。”
“后来呢?”王灿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他和您,是一起的吗?”
潘二狗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放下烟袋,一字一句地说:
“一起走了一个多月。走到豫西,过黄河的时候,出事了。”
王灿的呼吸几乎屏住。
“那晚,队伍乱了。”潘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渡河的时候,散了。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得谁,好些人趁着乱,挣脱绳子跑了。我也跑了。”
“满仓呢?”王灿追问道,“他也跑了吗?”
“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满仓他……”
潘二狗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本来也能跑的。他挣脱了绳子,可刚迈出两步,又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往北追来的火把,又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河滩——”
“然后他往河边跑了三步,又退回来了。”
潘二狗的声音干涩: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我记了四十年——”
“他说:‘我娘还在屯里。我要是跑了,他们回去抓我娘顶数。’”
“他想回去。”
“他想回青溪屯,把他娘、把你婶子……都弄走,再一起跑。”
“可那晚他没能走成。他被火把堵回来了,跟着大部队,往北边去了。”
潘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噼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