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帝都来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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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更知道,这件事,一个人办不成。
她吸了口气,还是把信写完了。
信不长,但把事情的原委、潘二狗和马三根提供的线索、她自己的盘算,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落了一行字:
“伯父,我知道不该拿家事烦你。可这事,我思来想去,只有您能帮上。您若方便,替我留意晋北那一带,六九年和九年前后,有没有合编过‘补充营’补充营的档案。我爹叫王满仓,青溪屯人。四六年冬被卷走的。若查无此人,也烦请您能来信告知,我另想办法。”
写罢,王灿把信折好,又想了想,觉得光是托陆振东查,还不够稳当。
她铺开第二张纸,写的是——寻人启事。
不是那种官方的大告示,是她自己斟酌了一夜、改了又改的一段话:
“寻王满仓,男,青溪屯人氏,民国四十六年冬因故离家,时年二十有六。高,瘦,颧高,目亮,左眉梢有颗黑痣。若有知其下落、或能提供线索者,重谢。王家子侄叩首。”
她看着“左眉梢有颗黑痣”这几个字,怔了一下。
左眉梢的黑痣——这是她从原主深层的记忆里,挖出来的。
原主小时候,娘抱着她念叨过无数次:“你爹啊,左眉梢有颗痣,跟个黑豆似的,站在人群里老远就认出来。”
她眼眶忽地有点热。
她娘记了四十年的,是这么一粒黑豆。
信和寻人启事都写好了。
王灿把寻人启事又誊抄了几份,一份留着后天进县城时,托人带到省报社试着登报;其余几份,她折好,揣进怀里,打算顺着潘二狗说的那条北上的路线,边走边托人打听张贴。
她走出屋门。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张桂兰正在菜园子里弯腰拔草,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朝她笑了笑:
“灿灿,又把自个关屋里一上午,忙活啥呢?”
王灿站在廊下,看着娘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衣裳上沾的草屑——
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没忙啥,娘。就……给厂里写点东西。”
张桂兰“哦”了一声,又弯下腰去拔草。
王灿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
张老太太,你再等等,只要他还有一丝踪迹,我就翻遍这片黄土,也要把他带回来!
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废砖窑那片荒坡上的厂房,已经立起了半间骨架。
砖是从镇上窑场一车一车拉来的,青灰砖码得整整齐齐;木料是老赵从自家山场挑的山松,笔直浑圆的檩条,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黄劲儿。架子搭起来那天,村里好多人特意跑来看热闹,蹲在坡边上看王灿背着手,指挥着工人把第一根大梁稳稳当当地架上去。
“嗬,这还真盖起来了。”
“灿灿办事,那还能有假?”
“等厂子开了工,俺家婆娘也能来上工挣俩闲钱了……”
王灿天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和水泥、看砌墙。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晒得黑了一层,连衣袖上都沾着甩不掉的泥点子。
可不管多忙,每天傍晚,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家一趟——去看看张桂兰。
她这两年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这话她不敢在嘴上说,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天傍晚,王灿一身泥地从前坡回来,一只脚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菜园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嘶”。
她循声望去,看见张桂兰正弯腰拔草,大概是闪了腰,伸手死死按住后腰,慢慢地直起身来,又锤了两下腰眼,才缓过一口气。
王灿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娘!咋了?”
“没事没事。”张桂兰摆摆手,又锤了一下腰眼,撑着竹篱笆站稳,“就这老腰,这两天不知咋的,老是发酸发累。拔这么一小会儿草,就直不起来了,真是没用喽。”
“灵泉水也不顶用了?”王灿扶着她,慢慢往廊下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桂兰被扶着在竹椅上坐下,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那泉水是神物不假,可还能一直管用不成?娘都这把年纪了,它啊,也就是让我这身子骨,比着旁人缓着老几年。该老,还是老的。”
她顿了顿,像是自我宽慰,又像是说给王灿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坦然:
“娘心里有数。这是岁数到了,该服老了。人呐,不能跟老天爷拗劲。”
王灿看着她娘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慢慢佝偻下去的背,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去倒水,好把自己的神情藏住。
张桂兰今年,七十六了。
王灿心里清楚地很,灵泉水不是万能的。
它能调养身子、延年益寿,比寻常人活得硬朗、活得久,可到底逆转不了天道轮回。人吃五谷,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灵泉水能让张桂兰多撑几年,撑得比普通人结实,可撑不到永生。
张桂兰,是真的老了。
王灿端着水回来,看着张桂兰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喝着,喉头滚了滚。
那个念头,像一根越烧越旺的火苗,在她心里窜了起来——
得抓紧了。
王满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也就是从这阵子起,王灿的日子,彻底掰成了两半。
一半在明处——操心盖厂房。
招工、买料、盯进度、跟村干部对接、让王多福帮着催架电的手续……桩桩件件,都得她拿主意。柱子、赵大叔轮流跟在工地上,可到了夜里,图纸摊在桌上,油灯拨到最亮,最终还是她一个人,对着那盏灯,把明天的活儿一件一件排定。
工人吃饭的锅灶怎么搭,天冷了上房架的工钱怎么算,砖和灰料还差多少,哪家的菜几分熟的时候拉去镇上能卖好价钱……这些事,旁人想不了那么细,也不敢替她做主。都得她拿主意。
另一半在暗处——打听王满仓的下落。
她托人把寻人启事带去了省城,试着登报;又循着潘二狗说的那条北上路线,沿途托过路的人打听。邻村几个早年当过兵的老汉,她也挨个儿递过话,请他们往晋北那一带的老关系里,帮着留意这么一个人。
可这些线索,都太飘了。
这个说“好像听谁提过这么个名儿”,那个说“年代太久,记不清脸喽”。绕来绕去,始终落不到一个实处,像攥在手里的沙,看着是有了,一摊开手,什么都没留下。
王灿知道,单靠这些零碎的打听,是找不到她爹的。
可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边尽着力等,一边在心里念着——等陆振动那边,那个真正压底的消息。
那是她心里最后的一招棋了。
这天上午,王灿正在厂房里和赵大叔商量怎么搭屋架子,两个人正为一根檩条的卡法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灿姐!灿姐在不在!”
王灿搁下手里的木尺,从半高的墙头上探身往外一看——是村口的邮递员小张,骑着他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帆布邮包,正往坡下头探脑袋。
小张是个机灵小伙,跟王灿熟,远远瞅见她,就从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冲她扬了扬手:
“灿姐!你的信!帝都那边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