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到达养老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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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像一块实心的石头,笔直地砸进水里。
王大宝手里的草料,彻底停住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牲口咀嚼的声响。
半晌,王大宝才哑着嗓子开口:“灿灿,你……你这是在说梦话呢?”
他可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把草料袋子往地上一放,蹲了下来,声音闷闷的:“哥知道你孝顺,可你也听听哥的——咱爹都走了四十年了,又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要是还活着,早该想法子回来了。他不回来,那不……那就是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王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听哥的话,别费这个功夫了。咱就当他……当他没了吧。”
王灿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说完。
等王大宝说完了,王灿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到大宝面前:“大哥,你自己看看。”
王大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他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开始,他脸上还带着劝不进去的无奈。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他握着信纸的那只手,竟开始微微发颤。
“晋北……平山县……荣军院……”他把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抖,“你、你说……咱爹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王灿一字一句,“可有人查到,晋北那边,有个叫王满仓的老兵,还活着。”
“同名同姓的人,是不少。”她看着他的眼睛,“可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咱爹呢?”
“哥,你这些年,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惦记他?”
王大宝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好几回。
他年纪最大。王满仓走那年,他已经记事了。
他记得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记得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记得他把自己扛在肩头,走过青溪屯的田埂,指着远处的山跟他说:“大宝,等你大了,爹带你去山外头看看”。
也记得那个深夜,他被惊醒,看见爹被绳子拴着,被几个兵推搡着往村口走。他追到门槛就被人拦住了,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爹——爹——”
那个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四十年来,这个背影,一直压在他心底最深处。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敢想。
可此刻,那封信上几行朴素的字,竟像一把旧钥匙,轻轻一拧,就把那个尘封了四十年的口子,打开了。
王大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猛地弯下腰,狠狠地把手里的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四溅。
他一抬头,眼睛里那点子浑浊劲儿没了,透出一股四十年来从没有过的、亮晶晶的光:“走!”
他哑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明天就动身!我跟你一块儿去!不管是死是活——我得亲眼看看,那个叫王满仓的,是不是我爹!”
当天夜里,王灿收拾好了行囊。
一卷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只装了路费和盘缠的旧布袋,还有那封信,贴身藏着。
她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又在心里把这一路的行程,细细地过了一遍。
晋北平山县,隔着千山万水。新中国的公路还不算通,火车慢,长途汽车颠,路上少说也要走好几天。有些地方连车都到不了,还得靠两条腿,翻山趟河地走过去。
好在这一路的盘缠,她攒得够,厂里的进项也还撑得住。店里有账房,厂里有柱子,家里有大宝、二宝、三宝、翠花她们轮流照应着张桂兰——她这一走,家里能有个底。
只是……娘那里,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不想让张桂兰心里,再添一重盼头。
万一那个老兵不是她爹,这点盼头,又得碎了。老太太等了一辈子,她不忍心让她再空欢喜一场。
她宁可自己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等真把王满仓带回来了,再到娘跟前,给她一个准信!
从青溪屯到晋北平山县,两个人走了整整六天。
先是坐长途汽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后来车子抛了锚,在半道上停了半宿,王大宝愣是蹲在车底下,帮着把轮子鼓捣好了天都亮了;再后来,有一段山路连车都进不去,兄妹俩就背着行囊,靠两条腿,翻山趟河地走了两天。
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可谁也没喊苦。
王大宝心里憋着一股火,走路都带着风;王灿则把每一分力气都省着,想着到地方还有硬仗要打。
一路上,暗中打听的消息也一点点拼凑起来。
有人在晋北地界见过一支老兵的队伍,说是打过黄河、当过补充营的,早年间登记过名册;也有人模模糊糊地提过,平山县那个荣军院里,住着一批年迈无依的老兵,被国家养着后半辈子。
话虽零散,却都和信上对得上。
第六天傍晚,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平山县荣军院的大门口。
荣军院不大,一座青砖院墙围着一个挺宽的院子,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把长椅。正屋是几间平房,窗明几净,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穿蓝布衣裳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动。
王灿站在门口,望着“平山县荣军院”几个大字,胸口那颗心,“咚咚”地撞着。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大宝的袖子,低声道:“哥,先别急。打听清楚再进去。”
王大宝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又整了整衣裳,那架势,比他成亲那天还郑重。
两个人叩开了院门,说明了来意,被领进了负责人老吴的办公室。
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戴着副老花镜,看人说话都透着客气。听说来意,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们是来找王满仓的?”
王灿的心,猛地一提。
“是”她赶紧问,“您这儿……真有这么个人?”
老吴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是有这么个人,在咱们院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王灿和王大宝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爆开了一瞬的光。
可老吴下一句话,却让那点光,陡然一暗。
“不过啊……”老吴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这个王满仓,跟别的老兵不太一样。我先给你们交个底,你们也好有个数。”